凌晨四点的南宁,天还是黑的。
旅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在远处一明一灭地闪,把墙壁照得忽青忽白。我背着包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响得格外清楚。胖子的背包拉链没拉好,半截毛巾露在外面,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他嘴里还嚼着昨晚顺手从米粉店拿的薄荷糖,甜腻腻的味道飘了一路。
张海客的人已经在后门等着了。还是昨晚那辆黑色陆巡,车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泥浆,车牌也用黑布包了一半。张海客坐在副驾驶,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黑瞎子靠着车门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张起灵站在一旁,没背包,手里只拎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布袋,里面装的应该是他的刀。
“上车。”张海客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我们陆续上了车。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张起灵坐我旁边,胖子在后面跟张海客的一个手下挤在一起,嘴里嘟囔着“这车再大点就好了”。黑瞎子坐上了驾驶座,把烟掐灭,发动了车。张海客在副驾驶,依然在看手机。
“出发前最后说一遍,”张海客把手机锁屏,转过头来,语气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出了南宁市区,通讯就不再可靠。我们用短波电台联系,加密频道。从进山开始,所有人关闭手机,不许开GPS,不许用任何会发出信号的电子设备。汪家的人和我们在同一片区域,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可追踪的信号。明白吗?”
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明白”,尾音拖得老长。张海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车出了城,上了去往十万大山方向的高速。天色渐渐从深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路两旁的景色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化,楼房变矮,最后只剩下连绵的山丘和偶尔闪过的村舍。雾气从山坳里漫出来,一团一团地浮在路面上,车灯打过去,像是开在云里面。
我靠在车窗上,困得不行,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解雨臣说的那个等边三角形,一会儿是黑瞎子手机里那张黑水洞的照片,一会儿是那枚戒指里弹出来的夹层。所有的信息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找不到一条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吴邪。”张起灵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偏过头看他。他仍然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我。
“睡一会儿,”他说,“进山之后没时间休息。”
我想说“睡不着”,但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闭上了眼。可能是因为他在旁边的缘故,我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了下来。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车在转弯,在爬坡,在颠簸。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外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一条窄窄的土路从车头延伸出去,消失在密林深处。天已经大亮,但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挡着,整个山林都笼罩在一种灰绿色的光线里。车前站着两个人,穿着普通的农户衣服,但身形精干,腰间鼓鼓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农民。张海客正在和他们说话。
“到了?”我搓了搓脸,声音还有点哑。
“古宁村外围。”张起灵已经下车了,站在车门旁,等着我。
我从车里出来,腿有些麻。空气里是一股浓浓的草木味,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和雨村有点像,但这里的山更深,林子更密,空气中的湿度大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胖子从另一边下来,一边伸懒腰一边东张西望。他走到一棵树下面,抬头看了看,说:“这地方看着跟雨村差不多啊,环境倒是不错。”
张海客和那两个人谈完后,朝我们招了招手。我们走过去,他才低声介绍:“这两个是我的人,守在古宁村外面的。他们的位置分别在村北和村东,已经盯了三天。这三天里,村里的人进出了四批,都是汪家的外围。现在村子里还有几个,昨天黑瞎子看到的那四个扮山货商的已经往里面去了,下午又进去了两个人。”
“他们注意没注意到你们?”黑瞎子问。
“应该没有。”其中一个人回答,“我们用的是断沟里的观察点,隔着至少五百米。再加上村里那些外围的水平一般,没有反侦察意识,只知道守路口和村口。”
张海客嗯了一声,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那是他手下画的,标注了古宁村、落星湖和周围山势的详细位置。古宁村在落星湖的东南方向,沿着一条已经废弃的山道可以通到湖的东南岸。落星湖的形状近圆,东北角有黑瞎子说的水下入口。村子西面是山,翻过去就是十万大山的深处,没有路,全是密林和山沟。
“从我们现在的这个位置出发,走北面的山沟,可以绕过古宁村,直接插到湖的西北侧。”黑瞎子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这条路线是我上次进去的时候走的,路上的标记应该还在。沿着山沟走到一条干涸的引水渠,往上游走,能到黑水洞的洞口。”
“这条路和村子之间的直线距离有多远?”我问。
“最近的地方不到三百米。但中间隔着两道山梁和一个断崖,除非他们有人在山梁上设了瞭望哨,否则发现不了我们。”黑瞎子抬头看了看天,“现在这个时间正好,山里的雾还没散,能见度低,适合走。”
张海客点了点头,把他的人留在原地。他给其中一个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意是“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信号,就按计划行动”。然后他背起自己的包,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一行五人,沿着北面的山沟开始进山。
山沟里很暗。两边都是陡峭的坡地,上面长满了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藤蔓。沟底是一条已经干了的溪流痕迹,铺着大小不一的碎石,踩上去会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我们尽可能地放轻脚步,但五个人加装备,完全不出声是不可能的。黑瞎子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张起灵,我居中,胖子殿后,张海客走在胖子后面。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那雾气不是白色的,带着一丝隐约的灰色,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凉津津的黏腻感。黑瞎子停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雾气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
“这雾不对。”他说,“山里早上的雾没这么浓,而且没有风,这雾却不散,还在慢慢往下沉。”
“什么意思?”张海客问。
“像是从地下出来的。”黑瞎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们离落星湖应该不远了。”
张起灵忽然蹲下来,把一只手按在地面上。他的姿势很自然,就像在感受地面的温度。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对黑瞎子说:“继续走。雾会散。”
黑瞎子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带路。张起灵落后半步,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跟紧我。”
我点了一下头,跟在他身后。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山沟开始变窄,两边的坡地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了一道天然的凹槽。黑瞎子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指着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崖壁说:“上去。”
我抬头看,那处崖壁有将近五米高,不算很陡,但表面长满了青苔,攀爬难度不小。黑瞎子先上去,从上面扔下一根绳子。张起灵走到我旁边,说:“你先上。”
我拉住绳子,踩着崖壁上的石缝往上爬。黑瞎子在上面拉,张起灵在下面托了一把,我没费太大力气就上去了。然后张起灵把胖子的包挂在绳子上让黑瞎子先拉上去,胖子被张海客从后面推着,一边骂一边爬,动作笨拙但居然没滑。最后张起灵自己上来了,没用绳子,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崖壁就翻上来了。
崖壁上面是一个平台,灌木丛生,前面就是一排更陡的山坡。黑瞎子拨开灌木,指着一个方向说:“那里。引水渠。”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右前方的一处山坳里,果然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沟渠,宽不到两米,已经干得见了底。沟渠沿着山势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
“沿着水渠走,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黑水洞。”黑瞎子看了看表,“现在八点四十分。我们九点半之前能到洞口。”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鸟叫。那是一声很古怪的鸟叫,音调很高,拖得特别长,尾音尖锐,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黑瞎子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蹲下身,举起手示意所有人低头。
那声鸟叫又响了一次。这次我听得更清楚了。那不是鸟。是人的声音,在模仿鸟叫,从我们右前方的一座山梁上传下来的。黑瞎子脸色微变,看向张海客:“你的人?”
张海客摇头。
“是汪家的哨子。”黑瞎子低声说,“我们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