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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洞

吴邪继续盗墓的故事

晚饭是在旅馆附近一家桂林米粉店解决的。

店面不大,塑料桌子塑料凳,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摇头电扇,呼啦呼啦地转。胖子一个人吃了三碗,加了两份锅烧、一份叉烧、四个卤蛋,最后还端了碗免费汤在那里慢慢嘬。黑瞎子坐在他对面,吃相倒是斯文,一碗粉吃到一半,筷子停下来,擦擦嘴开始说正事。

“落星湖我去过。”他说,“三年前,跟一队云南人,帮一个广东老板找东西。当时不知道那地方叫落星湖,只知道那一片的僮族人不敢进,说是祖灵安息之地。我们不信邪,从湖的东南岸进的,沿着一条干涸的引水渠走,一直走到一个溶洞洞口。”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我凑过去看,照片拍的是一个溶洞的入口,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洞口的岩石表面有一层奇怪的光泽,在闪光灯下显得油亮亮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

“这个洞当地人叫‘黑水洞’,”黑瞎子说,“因为洞里有一条地下河,水是黑色的。不是泥沙那种浑,是水本身偏黑。你用手电照进去,光都透不进去,浓得跟墨汁一样。我们当时以为那是什么矿物导致的颜色,比如锰矿。后来发现不是。黑水洞里的水,那种黑色不是溶解物,是活的东西。”

“活的?”胖子放下筷子,“你是说水里长虫子了?”

“不全是虫子。”黑瞎子摇了摇头,把照片往后翻了一页,“你们自己看。”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洞内石壁。石壁上有一大片黑色的斑块,占了半个画面。那东西看起来像是苔藓,表面有细密的丝状结构,颜色比黑水更纯、更深,黑到发亮。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那些丝状物在照片里有轻微的动态模糊,拍照的那个瞬间,它是动的。

“这是当时同行的一个人拍的,”黑瞎子说,“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他伸手去摸了一把。他说这种黑色的东西看着不像植物,倒像是长在石头上的动物。”

“结果呢?”我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了。

“结果就是,那些丝状物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了皮肤。从他的食指指腹钻进去的,十秒钟之后,手背上的血管全都变成了黑色,像用钢笔在皮下画了张地图。”黑瞎子拿起筷子夹了根粉,送进嘴里,嚼了嚼,“我们当场把他的右手剁了。我亲自动的手,一刀从腕关节切下去的。断手掉在地上,几秒钟的工夫,手指头开始自己动。不是抽搐,是在抓地,像还活着一样。然后丝状物从伤口里钻出来,把整只手包成了一个黑色的球。”

桌子周围安静了几秒。胖子的筷子悬在碗上方,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那兄弟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命保住了。”黑瞎子说得轻描淡写,“就是少了只手,后来回广东开了个小卖部,我去看过他一次,日子过得还不错。”

“你倒是有情有义。”张海客的声音不冷不热。

“做我们这行的,能给人留条命就留条命。”黑瞎子把手机收起来,靠回椅背上,“说正题吧。黑水洞和落星湖是连通的。我们当时从溶洞进去,走了大半天,最后走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里。空洞中央有一个湖,洞里的黑水就是从那个湖里流出来的。而那个地下湖的水面,和外面的落星湖,我怀疑是同一个水体。涨水的时候,黑水洞的水会倒灌,把地下湖里的东西冲出来。”

“黑色丝状物就是从地下湖里来的?”我问。

“大概率是。”他点点头,“那个地下湖位置比落星湖低,水压差把深层的水挤上来了。湖底应该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产生这些丝状物。我们当时不敢再往前了,原路返回,那个广东老板死了两个人才肯撤出来。后来我查过那个老板,发现他雇我们去找的东西,其实是一块石头。”

“石头?”我心里一动。

“巴掌大的一个东西,黑色的,表面有纹路。老板给的描述是‘像天上的星星’。”黑瞎子笑了笑,“当时我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在蛇沼鬼城见到那些陨石碎片之后,我就全明白了。那老板找的,就是陨石碎片。而落星湖下面的陨石,应该比一块巴掌大得多。”

我拿起桌上的冰啤酒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让燥热的身体稍微冷静了一点。

“所以你知道进去的路。”张海客说。

“知道。从黑水洞进,可以绕到湖底空洞的东侧,避开湖水的正面。汪家如果是走湖的东岸山体进入,那他们和我们会走两条不同的入口。但最后,应该会在下面的同一个空间里碰头。”

张海客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起灵。

“今晚定下来队伍编制。我这边只带两个人,都是本家外支,一个负责通讯,一个负责物资和接应。其他的人,跟进去的只有我们五个。”

五个人:张起灵、我、胖子、黑瞎子、张海客。

“我在外面接应。”张海客说,“下面太深,通讯跟不上。我在古宁村外围找个制高点,帮你们盯着。如果四十八小时之内你们没出来,我就带人进去。”

黑瞎子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你倒是不想下去。”

“如果我在下面死了,外面的人就断了。”张海客的语气没有因为黑瞎子的调侃有任何波动,“我在上面,对他们更有用。”

我理解他的选择。张海客虽然在张家位高权重,但相比张起灵,他的身体里没有族长的纯粹血脉,在陨石环境下未必能抗住影响。他把位置放在外面,是最理性的安排。

“好,”我说,“明天出发,什么时候走?”

“凌晨四点。”张海客站起来,把账结了,“太早出发没有车,太晚天热。进了山再找地方休整。”

我们几个陆陆续续出了米粉店,沿着城中村的小路往旅馆走。南宁的夜生活刚起来,路边的烧烤摊子冒着烟,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几个喝醉的年轻人坐在路边划拳,嗓门大得惊人。所有这些热闹的、世俗的声响,在此刻听来都有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我们几个走在人群里,像一条船上的人,岸上的灯火再亮,也照不进水里。

回到旅馆后,张海客去了隔壁房间安排物资。黑瞎子说他要检查装备,钻进了楼顶的一个小储藏间。胖子进门就打开了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躺在床上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拿着冰水,完全没有危机感的样子。

张起灵没有上楼。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旅馆后门外面,正抬头看天。我也走出去了。夜风带着热气和潮气,天上没几颗星星,云层压得低低的,看起来明天会是个阴天。

“我总觉得你在想事情。”我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但看不到什么东西,“那个‘零’,是不是让你想起什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夜色里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和照片里黑水洞的水一样。

“我看到过一个人,”他说,“不是现在。在很久以前。他站在湖边,水是黑的,里面全都是那些东西。他站着不动,那些东西不敢碰他。”

“是你自己的记忆,还是……”

“不知道。”他皱了一下眉,“画面不完整。有时我想仔细看,它就消失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和‘零’有关?”

张起灵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我没有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看到他的指尖在戒指内侧轻轻一划。一个很轻的“咔”声,戒指的内圈弹出了一层极薄的暗格。我愣住了,昨晚我们所有人都看过这枚戒指,没有人发现它还有夹层。夹层里是空的,但张海客说线人吞进去的时候,戒指里还包着断指。这戒指本身有夹层,但夹层里没有东西。线人留下的“零”字刻在戒指内圈的表面,夹层里装的是什么,早就被人取走了。

“这个夹层是张家的工艺。”张起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在自语,“是我教过张家的人做的。”

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那枚戒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线人是张海客的人,但他留下的戒指却是张家的工艺。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线人本身就是张家的内应,要么他在死前接触过能制作这种戒指的人。但无论哪种,都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浮现出来,汪家找到的那个“意识转移”方法,也许就是从张家流出去的。

“有人把张家的东西给了汪家。”我说出了这个判断。

张起灵没有否认。他把戒指合好,收回口袋里,转身走进了楼里。我独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最后一点米粉碎屑吹干净。夜色中,远处的街角传来一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像一把刀划破了南宁的夜。我忽然很怀念雨村。那一刻,这种感觉强烈得让我几乎想掉头回去。但我没有,我只是转身上了楼,准备迎接明天凌晨四点。

那一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我在一个四面都是黑水的湖里,水里有东西在拽我的脚。我拼命游,岸上有一个人在叫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身后有一扇门。那扇门在慢慢打开,里面的光很亮,亮得我眼睛发疼。就在我要够到岸边的时候,水里的东西猛地把我拖了下去。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床头灯亮着,张起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睡着。他正看着我,目光安静而清醒,像在告诉我:醒着的人,一直都会在。

我抹了把脸,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但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白光浮上来了。

出发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