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张起灵开了口。他站在桌边,一直安静得像一尊石像,这会儿忽然说话,连张海客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去,”张起灵看着张海客,语气很平静,“我说了算。”
这五个字不长,分量却很重。张海客和他对视了几秒。在张家,族长的话是绝对的。张海客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不能质疑张起灵的决定。
“……好。”张海客把戒指收回怀里,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会把装备和人员准备好。明天一早出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收回刚才的话。但我还是希望你别让我后悔收回。”
张海客推开堂屋的门走出去,在院子里打开他那辆越野车的车门。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我听到他摇下车窗,对外面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应该是司机。我这才注意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车灯的光柱扫过院墙,引擎声渐渐远去。胖子走到院子里,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闷声说了一句:“这人说话跟解雨臣一个路数,绕来绕去就是不说人话。”
“你听得懂吗?”我问。
“听不懂,但我知道他不是坏人。”胖子转身往回走,“坏人说不出‘希望你别让我后悔收回’这种话。这他妈是偶像剧男主角的词儿,一个反派不会这么矫情。”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胖子的判断方式向来粗暴,但有时候还真有点道理。
张海客走后,张起灵回到了堂屋里。他没坐,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枚戒指。张海客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留了下来。张起灵把它举到灯下,看着内侧的密文,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我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问:“那个字,你认识?”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把戒指放下。
“不记得。”
又是这三个字。但我注意到他用的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记得”。“不知道”意味着从未接触,“不记得”意味着曾经知道,但现在没了。这两者有天壤之别。
“你觉得它是个名字?”我问。
“可能。”
“人的名字?”
张起灵这次沉默了很久。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轮廓像一把刀。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了头。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已经学会了他不说话的时候也能读出他的状态,这种平静,不是没有想法,是在压制想法。
“那个方向,有过一个声音。”他说。
这是我第二次听他提起“那个方向”。第一次是在雨村的院子里,出发之前,他说南方有过一个声音。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在说一种感觉,一个朦胧的印象。现在结合这枚戒指上出现的“零”字,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不是诗意,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听到了什么?”我问。
“忘了。”
他没说“不记得”,说的是“忘了”。这两者之间也有区别。“忘了”是曾经知道,现在还记得有过这件事,但具体内容模糊了。
我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它比刚才张海客拿进来的时候更沉了。汪家、陨石、汪藏海。这些事已经很复杂了,但现在又多了一个“零”,一个连张起灵都说“忘了”的存在。
张起灵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把灯下的灰尘吹得飘散。屋外远处的山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我不会阻止你去,”他背对着我说,“但你要知道,这一次,我可能不是原来的我。”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万一发生什么事,”他的声音很低,“你听胖子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肩膀和他并排靠着窗框。院里的柿子树在夜风里微微摇晃,两个人在沉默中站了一会儿。
“小哥,”我说,“你觉得我是因为你力气大才跟着你的?”
他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第一次见面你在鲁王宫里把我打晕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跟着你了?”
他还是没说话,但肩膀的线条松了一点。
“所以现在也一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听胖子的。他那个人连左和右都分不清,回头让黑瞎子带路还能把人带进沟里去,你让我听他指挥?”
我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像在讲笑话。但他转过头,看我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不怕?”
“怕。”我说,“怕得要命。但怕和去不去是两回事。”
窗外的风停了,世界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张起灵收回视线,把窗户关上了,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到惯常的平静。他从桌上拿起那枚戒指放进贴身的口袋,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
“早点睡,”他说,“明天会很早。”
然后他回了房间。
我站在堂屋里,周围一片寂静。灯光孤零零地照着桌上胖子剩下的瓜皮,一只不知从哪儿爬进来的壁虎在墙角打转。我慢慢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盘瓜皮,忽然想到一件事。
张起灵刚才说,南方有过一个声音。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把张海客说的落星湖坐标输进去。定位点扎进广西十万大山的腹地,周围什么标注都没有,只有连绵的绿色和等高线。我把地图缩小,往上翻,翻到广西以北、以西。长白山太远,西王母国也远,但这三个地方果然构成一个大致的等边三角形。
我把手机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三角。又是陨石。这个符号在整部中国远古史里反复出现,从长白山到昆仑山,再到广西,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大陆框在里面。而现在,我们又要往里跳了。
我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在手机上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拨号键。
对面响了三声就接了,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困意,但很快就切换到了工作中的状态。
“吴邪?这么晚了,出事了?”
“雨臣,”我说,“帮我查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