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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日子结束了

吴邪继续盗墓的故事

晚饭后,我洗碗,张起灵擦桌子。胖子说今天该他休息,躺在竹椅上剔牙。

我把碗洗完,擦干净手,走到院子里透气。雨村的夜晚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空气是湿的,带着草木味,不冷不热,像是一件刚收下来的棉布衣服贴在皮肤上。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他没出声,但我感觉到了。他站的位置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我左边,大概隔了一步的距离。这个位置他已经站了很多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是这样。

“小哥,”我说,“你说还会有事找上门吗?”

我问完就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太扫兴了,在这样的夜晚问这种问题,就像在一锅好汤里撒了一把沙子。

但他回答了。他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我笑了笑,“我也是瞎想。”

沉默了一会儿,我正要转身回屋,他忽然开口了。

“如果有,我会在。”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和他回答“明天会不会下雨”差不多。但我知道这不是开玩笑。这个人从不承诺,因为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承诺。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人,是不会给别人承诺的。但他说“我会在”,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在说“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胖子在院子里大喊了一声:“你俩站外面干嘛呢?进来吃西瓜!老刘家的瓜,红心的,甜得掉牙!”

我回过神,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张起灵身边的时候,我说:“走吧,吃西瓜。”

他点了一下头,跟在我后面。

西瓜吃到一半,胖子开始打哈欠。他说今天去镇上赶集太累了,要早点睡。我看了下时间,才八点半。

“你什么时候八点半睡过觉?”

“从今天开始,”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人到中年,得养生。你们也早点睡,别熬夜。尤其是你,老吴,你那手稿明天再写,今晚别碰了。”

“知道了。”

胖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真的,你那书要是写完了,记得给我看看。我觉得以我的文采,可以帮你润色一下。”

“你的文采上次体现在‘鸡同鸭讲’这个词用错了三回。”

“那叫创造性运用。你不懂文学。”

他摆摆手走了,留下我和张起灵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胖子一走,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很多。张起灵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吃得很慢。

“你不去睡?”我问。

“不困。”

然后就没有话了。但这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安静。就像窗外的山,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福建的天比杭州清澈,星星又多又亮。我找了半天找到了北斗七星,又顺着北斗找到了北极星。三叔以前教过我认星,说在野外倒斗的时候,星星比罗盘好使,因为罗盘遇到磁异常会失灵,星星不会。

三叔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我没有刻意去找过他,他也没有刻意联系过我。但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他知道我在这里,我知道他活着。够了。

“吴邪。”

张起灵忽然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看他。

他把空瓜皮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门口。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紧,他看的方向不是山,是村路。村路的尽头,有一道车灯正在靠近。

那道光很亮,是远光灯,在弯弯曲曲的村路上忽明忽暗。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是一辆大排量的越野车。这种车不应该出现在雨村的村路上,这个时间点更不应该。

胖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块西瓜。

“哟,这大晚上的,谁啊?”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站在张起灵旁边。车灯越来越近,我看清了车型,黑色的丰田陆巡,车身上全是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车牌是广东的。

车在我们院子前面停下来。发动机没熄,大灯没关,车头正对着我们,刺眼的灯光让我眯起了眼。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高个子,瘦,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衣摆上沾着泥点。他绕过车头走到灯光前面,抬起一只手挡在眉骨上方,遮住灯光的直射,看着我们。

我认出了那张脸。

张海客。

三年前在张家古楼分别后,我再没见过他。他和那时候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精致到不像江湖人的长相,但今晚他的脸上没有那种从容的微笑。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紧张,我从没在张海客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他走到院子门口,站定,先是看了一眼张起灵,然后看向我。

“吴邪,我需要进去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东西让我和小哥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院门的路。张海客跨过门槛,脚步很快,没有看院子里的任何东西,径直走向堂屋。

胖子端着西瓜站在门口,看了看张海客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问:“这人谁啊?怎么跟奔丧似的?”

“张海客。”

“谁?”

“张家的人。之前跟你说过的。”

胖子想了两秒钟,脸色也变了。他放下西瓜,抹了一把嘴上的西瓜汁,跟着我走进了堂屋。

张海客已经站在了堂屋的桌子旁边。他没坐,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我走近一看,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内圈刻着一行小字。不是汉字,是一种密文。戒指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干了,但我的眼睛告诉我那是血。

“这是什么?”

张海客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张起灵,像是这话只能对他说。

“半年前,汪家残存的势力开始有异动,”他说,“海外几个联络点相继被袭击,手法干净利落。我亲自追了一条线索,从香港追到广州,从广州追到南宁,最后追进了广西十万大山。”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那枚戒指。

“线人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就是这个。”

张起灵拿起戒指,看了一眼内圈的密文。他的手指在戒指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

“汪家核心成员的身份凭证,”他说,“纹样是变体的汪家族徽。”

“对,”张海客说,“戒指里面,还有他的手指。”

屋里安静了一秒。

胖子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

我盯着桌上那枚带血的戒指,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因为血腥,这种事我见多了。是因为张海客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已经预感到了。

“他们在找什么?”

张海客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落星湖,”他说,“十万大山深处的一个高山湖泊。汪家在那里,找到了第二块陨石碎片。”

他的下一句话,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和长白山那块一样。他们在找一个不需要青铜门也能用它的方法。”

“而他们要做的事……”张海客看了一眼张起灵,声音压到了最低,“是复活汪藏海。”

窗外,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风吹过院子,柿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好日子结束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