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摞已经写了三年的手稿。最上面一页写到蛇沼鬼城,写到陈文锦消失在陨石里的那个瞬间,我的笔就停住了。这一停就是三天。
不是写不下去。是不想写。
有些事写出来,就等于承认它们真的发生过。而我现在更愿意相信,那些事都只是我做的一场长梦。鲁王宫、云顶天宫、张家古楼、青铜门,都是梦。梦醒了,我在雨村,院子里有柿子树,隔壁房间有两个人,一个打呼噜一个没声音。
没声音那个,比打呼噜的更让人安心。
因为我知道他在。
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从窗口看出去。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是搬进来那年胖子从村口老刘家移过来的,当时老刘说这树在福建的水土不服,活不过三年。结果三年过去了,不但活着,今年还挂了果,十几个青柿子挂在枝头,胖子的原话是“够炒两盘了”。
树下有个人。
张起灵在劈柴。
他劈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劈柴,摆好木头,举斧,用力,柴裂。他不。他拿起一块木头,看一眼,把斧刃贴上去,手腕轻轻一抖。木头分成两半,断口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下发力都恰好够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第一次看他劈柴的时候觉得这画面挺违和的,堂堂张家族长,在院子里劈柴。后来看多了就习惯了,甚至还觉得很搭。他在哪儿都不违和,这是他身上最奇怪的本事。你把他放在昆仑山巅他像神,放在菜市场他像杀鱼的,放在雨村院子里他就是一个沉默的劈柴人。都行,都可以,他在就好。
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手稿。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是我当初动笔时写的标题:《盗墓笔记》。下面一行小字:有些事情,不写下来就会忘。但有些事情,不写下来,是想让自己忘了。
我把这页翻过去,看到下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从胖子手机里打印出来的,像素很差,颜色偏黄,但画面很清楚。三个人站在柿子树下,胖子举着手机在自拍,角度刁钻,把我和小哥拍得都变形了。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哥微微抬了一下嘴角。
那是我们搬到雨村的第一个月拍的。
三年了。
“老吴!老吴!”
胖子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中气足得能把柿子震下来。我把照片夹回手稿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胖子骑着他那辆电动三轮车从村路上拐过来,车斗里放着一只还在扑腾的土鸡。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肚子比三年前又大了一圈,脸晒得黝黑,看起来比当地农民还当地农民。
“你看这只鸡,”胖子把车停好,拎着鸡翅膀举起来给我看,“老刘家最后一只走地鸡,其他都被城里来的农家乐收走了,老子跟他磨了半小时才让给我。今晚炖汤,加当归和红枣,给你补补脑子。我看你这几天写得都快魔怔了。”
“我没魔怔。”
“你三天没出门了,这还不叫魔怔?”胖子把鸡塞给我,自己去井边打水洗手,“小哥,你说他是不是魔怔了?”
张起灵把最后一块劈好的柴码好,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没有。”
两个字。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有我注意到了。这个人在笑话我。
“行吧,”我认输,“晚上炖汤,我来洗碗。”
“本来就该你洗碗。”胖子洗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一屁股坐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对了,我刚才在老刘家听说,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了,带了个女朋友。老李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把邻居家的狗吓得跳了井。”
“狗没事吧?”
“没事,井是枯的,老李自己下去抱上来的。他儿子在城里做程序员,听说一个月挣两万,老李逢人就说。我说你儿子不错啊,有出息。老李问我,你家那个不爱说话的小伙子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他不挣,他是我们家镇宅的。老李愣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忍不住笑了。
镇宅的。
张起灵站在柿子树下,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好像默认了这个定位。他抬头看着树上的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眉眼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貌,是状态。
在青铜门之前的小哥,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拉了太久的弓弦,沉默里带着一种随时会断裂的锋利。现在那根弦松了。他依然沉默,但沉默里没有那种让人害怕的东西了。他劈柴,他吃饭,他晒太阳,他偶尔会说两句没用的话,比如前天晚上,胖子问他明天会不会下雨,他看了看天,说“会”。胖子问什么时候,他说“下午”。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雨果然下来了。
胖子当时目瞪口呆,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云的颜色。”
“云什么颜色?”
“灰的。”
“我他妈也知道云是灰的!”
这种对话放在别人身上是废话,放在张起灵身上,就是他在认真地过日子了。
傍晚的时候,胖子开始做饭。
厨房里飘出当归和鸡肉炖煮的香气,混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整个院子都是暖的。我帮不上忙。胖子的厨房不允许别人插手,说这是我的厨房我的规矩,你们进来只会碍事。所以我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看张起灵修屋顶。
其实屋顶没坏,就是有一块瓦片偏了一点,漏不漏雨都不一定。但他非要上去弄,我怀疑他只是想找点事做。他在屋顶上蹲着,手里拿着瓦片,比划了好几次才放下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张起灵的认知里,没有“修屋顶”这件事。他的生活里没有日常,只有任务,只有使命,只有那些压在张家血脉里的千年债。修屋顶是普通人做的事,他不是普通人。但现在他成了普通人,或者说,他在学着做一个普通人。这件事他学得比我想象中要好。
“吴邪。”
他忽然叫我。夕阳在他身后,我逆光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嗯?”
“明天会下雨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这个人在开玩笑。三年了,他终于学会了开玩笑。虽然这个玩笑烂得令人发指,但我不在乎。
“不会,你说不会就不会。”
他没再说话,但我看到他的侧脸,嘴角那条线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胖子把鸡汤端上来,又炒了两个菜,摆了一桌子。锅里的米饭是新米,村里老刘自己种的,闻着就香。
胖子先盛了一大碗汤,吹了三口气就开始喝,喝完发出了一声很长的满足的叹息。“我跟你们讲,这个鸡汤,是我王胖子这辈子炖过的最好的一锅。就凭这锅汤,我要是开个农家乐,三个月就能上市。”
“那你开啊。”
“我开了谁给你们做饭?”
“我们可以去农家乐吃。”
“放屁,你去农家乐吃一顿多少钱?在我这儿吃不要钱。老子的身价,给你们做饭那是看得起你们,你还挑三拣四。”
“我没挑。”
“你刚才的眼神就挑了。”
张起灵在这段对话中全程安静地喝汤,眼皮都没抬。这种级别的斗嘴在我们家属于背景噪音,他早就习惯了。
吃到一半,胖子忽然说起当年在云顶天宫的事。这件事他至少讲过一百遍了,但每讲一遍都会多出一些新的细节。这一次的新细节是他当初面对那个大蚰蜒的时候,“面无惧色地挡在最前面”。
“不对,当时挡在最前面的是小哥。”
“那是因为我站在他后面,我没有后退,就等于我也在前面。这是一种战略性的站位,你不懂。”
“所以你是站在小哥后面,面无惧色?”
“对。”
“那叫被保护。”
“被保护还能面无惧色,那更是一种心理素质的体现。”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张起灵这时放下碗,看了胖子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说得不对。”
胖子正要反驳,张起灵又说了一句:“那天你站在我左边。”
胖子愣了。然后他拍了一下大腿:“对!左边!我还帮你砍了一只脚!你怎么记得?你不是失忆吗?”
“重要的会记住。”
胖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假装喝汤,但我看到他嘴角抖了一下。他喝了两口,抬起头来,又是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行吧,算你记性好。那下次我讲的时候你帮我补充,咱们把它完善成一个官方版本。”
“官方版本的主角还是你?”
“那当然。”
院子里的灯是去年装的,暖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是黑漆漆的山,山上面是满天的星星。福建的山村到了晚上安静得离谱,除了虫鸣和偶尔的狗叫,什么都听不到。我们就在这片安静里,喝汤,吃菜,听胖子吹牛,偶尔被小哥一句话戳穿,然后继续听胖子嘴硬。
这样的夜晚,三年来重复了无数次。
我希望它永远这样重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