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卿无所依（三）

11.

　　学堂办了半个月，来上课的越来越多。

　　直到那天，一个穿黑袍的女人来了。

　　她站在门口，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阴影，看不清面目。孩子们吓得往我身后缩，只有若若从里间走出来，站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

　　“魔族的人。“若若的声音很轻。

　　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里有个学生，我要带走。“

　　“谁？“

　　“一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三天前来的。“

　　我回忆了一下。蓝衣服的小姑娘——是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说话的孩子，上课就缩成一团，下课第一个跑。

　　“她是我学堂的学生，“我说，“你说带走就带走？“

　　黑袍女人冷笑一声：“她是魔王陛下要找的人。你一个散修，拦得住？“

　　我掂了掂腰间数月未开刃的法剑，然后把它拔了出来。

　　虽然我没开过刃，但至少能当棍子使。

　　“拦不住也得拦。“我说，“你们魔王找老婆找疯了，连我学生都不放过？“

　　黑袍女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她说了一句话：“魔王陛下会亲自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若若也没睡。她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尾巴裹在身上当毯子。

　　“若若，“我蹲在她旁边，“那个小蓝衣服，到底是谁？“

　　若若转过头看我。

　　“魔王的逃妻。“

　　我手里的松子掉了一地。

　　“……你说什么？“

　　“她在魔界待了十年，受不了了，跑出来的。“若若的声音很平，“魔王翻了三界找她，她一路躲，一路换身份。最后换到了你这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当年也跑过。“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头埋进尾巴里，不说话了。

　　我坐在她旁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说：“那就一起跑吧。“

　　若若从尾巴里露出半只眼睛。

　　“什么？“

　　“学堂我交给你那个卖地的朋友。你、我、小蓝衣服——我们回落雪谷。魔王来了，找不到人，总不能把京城掀了。“

　　若若看着我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在救人啊。虽然我可能救不成功，但我试试。“

　　她把头又埋回去了。

　　但我看见她尾巴尖那撮毛抖了一下。

12.

　　我们没跑成。

　　因为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第二波人来了。

　　这回是一群鬼差，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袍子，飘在学堂屋顶上，领头的是个青面獠牙的大鬼差，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名册。

　　“学堂负责人何在？“

　　我硬着头皮站出去：“在。“

　　“你这里有一个学生的阴魂，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地府。鬼帝陛下要收回。“

　　“哪个学生？“

　　大鬼差翻了翻名册：“一个叫阿笙的男孩，三天前入的学。“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笙——那个总在院子里帮小妖们浇花的小鬼头，来的时候只剩半道残魂，我收留了他，想着等他自己想走了再送他去投胎。

　　“他不能走，“我说，“他才来三天。“

　　“地府的规矩，不归地府的阴魂必须遣返。“

　　“那我给他办个暂住证行吗？“

　　大鬼差懵了：“什么证？“

　　“暂住证，“我开始胡编，“地府没有这项业务吗？就是说阴魂可以在人间暂居，定期跟地府报备，等他自己想回去了再回去——“

　　“荒唐！“

　　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所有鬼差齐齐跪了下去。

　　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从屋顶上缓步走下，面容苍白如纸，眼神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手里没有名册，只有一枚小小的玉佩，在他指间转着。

　　“你就是那个办学堂的散修？“鬼帝的声音很轻，但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正是区区。“我腿在抖，但声音没抖。

　　“阿笙是我亡妻的转世。“鬼帝说，“我等了三百年。把他还我。“

　　我愣住了。

　　转世？

　　我回头去看阿笙。那个小男孩躲在门后面，紧紧攥着门框，嘴唇在发抖。

　　“你认识他吗？“我问鬼帝。

　　“他是我妻子。“

　　“他认识你吗？“

　　鬼帝沉默了。

　　阿笙从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不认识你……我不想跟你走。我在这里有朋友了，我还要浇花。“

　　鬼帝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痛。

　　“我可以等。“他说。

　　“那你就等着。“我把他堵在门口，“等他自己想走的时候，我亲自送他去地府。“

　　鬼帝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

　　“一个月。我等他一个月。到时候他自己选。“

　　鬼差们跟着飘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温度。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若若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给。“她把茶递给我。

　　“若若，我发现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

　　“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能惹事。“

　　“早知道了。“她说。

　　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短。但是真的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