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卿无所依（四）

13.

　　第三波来得最快。

　　魔王还没来，鬼帝还没到一个月——妖皇来了。

　　他是骑着金翅大鹏来的，落在学堂门口的时候，整条街都在震。金甲银盔，眉眼英俊但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焦躁，身后跟着三千妖兵，阵仗比他手底下的将军出征还大。

　　他站定，环顾了一圈学堂，然后视线落在了——若若身上。

　　“苦儿。“他开口。

　　整个院子的空气凝固了。

　　若若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她棕红色的狐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不是放松的垂，是僵硬的、绷紧的、不敢动的垂。

　　“你跑了两百年，“妖皇的声音低下去，“我在妖界翻了三遍，在人间翻了七遍，在落雪谷你待的那个破屋子门口等了三个月。“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跟我回去。“

　　若若没动。

　　我挡在了她前面。

　　“不好意思，“我说，法剑横在胸前，“她现在是若若学堂的副山长——虽然学堂是我开的但她说的话我都听，你要带走她，得先问过我。“

　　妖皇这才看了我一眼，像是刚刚注意到有个人站在这里。

　　“你？一个散修？“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我说，“一个被去妖留财了的恋爱脑。“

　　妖皇的笑容凝固了。

　　若若在我身后，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妖皇的声音很低。

　　“我说你是个被去妖留财了的——“

　　“够了。“若若从我身后走出来。她的尾巴终于动了，慢悠悠地晃了晃，挡在了我身前。

　　“两百年了，“她看着妖皇，“你还没有想明白吗？“

　　“想明白什么？“

　　“我不爱你。“

　　妖皇的脸色变了。

　　“我从头到尾都不爱你。“若若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给我的那些钱，我一分没拿，还给你了。你给我修的那座宫殿，我一天没住过。你给我封的那个妃位，我一天没认过。“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妖皇的声音哑了。

　　“因为你把我从街上捡回去的时候，“若若说，“我说了一个好字。“

　　“那不是——“

　　“那就是。“若若打断他，“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妻子，我说好。但我没说我喜欢你。你听岔了。“

　　妖皇站在三千妖兵前面，一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你现在喜欢的是谁？“

　　若若没有说话。

　　但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我身后。

　　她的尾巴，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绕了一下我的手腕。

　　妖皇看见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难听。

　　“罢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三千妖兵跟着走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若若，和躲在屋里偷看的孩子们。

　　“若若，“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棕红色的尾巴，“你刚才——“

　　“尾巴抽筋了。“

　　“你——“

　　“我累了。“她把尾巴收回去了，“我回去睡觉。“

　　她转身往里走。

　　我叫住她：“若若。“

　　她停下。

　　“那个苦字，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名字，对吧？“

　　她没有回头。

　　“是你选了它。“我说，“你选了'苦'，所以你觉得别人的苦也是你的苦，所以你什么人都想救，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可以甜的？“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声音很轻地说：“你说完没有。“

　　“没有。“

　　“那你继续说。“

　　我想了想，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我改了个字。“我说，“蜚览万物，众生皆甜。我学堂门口贴的那个。“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有光。

　　“没有众生皆甜这回事。“

　　“我说有就有。“我说，“我办学堂，我教书，我救人——虽然我救人一直没怎么成功，但我今天拦住了魔族的追兵，我拖住了鬼帝的期限，我把妖皇说走了。我今天成功了三次。“

　　她看着我。

　　“所以，若若，“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众生皆甜。你也是。我改的，我认的。“

　　她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她转过去了。

　　但我看见她抬起手，很迅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去剥松子。“她说。

　　那天傍晚，桌上摆了一大碟松子仁，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蜂蜜。

　　她说新来的小妖给送的，顺手就搁那儿了。

　　我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