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漫漫长廊死寂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冷冽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任海龙始终站在门口,未曾挪动半步。
他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温润儒雅,周身寒气沉沉,指尖微僵,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后怕。
他见遍世间万般残缺,修补过无数破损容颜与躯体,可唯独白苏的伤,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心神,让他方寸大乱。
白桐坐在长椅上,眼眶通红,不停搓着冰凉的手,满心惶惶不安。
而一旁的姑姑林梅,早已没了方才假意担忧的模样,靠在墙边刷着手机,时不时瞥一眼急救室,神色敷衍又漠然。
在她心里,白苏再优秀、再耀眼,终究是别人家的女儿。
比不上她宝贝儿子林浩宇分毫。
只要她儿子平安无事,白苏断了腿、碎了梦想,于她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深夜十一点,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大门被推开,主刀骨科医生摘下手罩,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任海龙一步上前,声音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生,她怎么样?”
这位骨科主任是业内权威,平日里和任海龙多有合作,深知眼前女孩是任海龙放在心尖护着的人。
他看着任海龙,沉默数秒,最终无奈摇头,说出了最残忍的终审结果。
“任医生,手术很成功,性命无忧,外伤也已缝合修复,但是……右腿重伤不可逆。”
“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韧带完全撕裂,脚踝神经严重受损,多重创伤叠加,是永久性的器质性损伤。”
字字沉重,砸在空旷的长廊里。
任海龙瞳孔骤然一缩,心口骤然抽痛。
医生不忍却又不得不继续宣判,打碎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普通走路、日常行走休养数年可以恢复,但是高强度运动、足尖发力、旋转跳跃、芭蕾基训……此生彻底无缘。”
“从今往后,白苏小姐,再也不能跳芭蕾了。”
一句话,落地成霜,万念俱寂。
十几年朝夕不辍的热爱,三岁扎根心底的梦想,日夜压腿、流血流汗、咬牙坚持的数千个日夜,
明日即将登顶的全国总决赛、唾手可得的巅峰荣光……
尽数作废,彻底归零。
此生无舞,再无白月光芭蕾。
白桐瞬间泣不成声,捂住嘴巴,眼泪汹涌坠落。
她太清楚芭蕾对妹妹意味着什么,那是白苏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信仰。
光,灭了。
而一旁的林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窃喜,随即又装出惋惜的样子,假意叹气:“哎呀,真是可惜了,不过也好,女孩子家家跳那么辛苦,以后安稳过日子也挺好的。”
轻飘飘一句话,凉薄至极,毫无愧疚。
任海龙余光冷冷扫过她,眸底寒意刺骨,压着滔天怒火,却此刻无暇与她计较。
他心里、眼里,只有那个刚刚脱离手术、碎了一生梦想的小姑娘。
病房被推开,病床缓缓推出来。
白苏缓缓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安静得过分。
麻药还未完全褪去,双腿麻木无痛觉,可她心里,已经清清楚楚听懂了所有宣判。
不用医生多说一字。
她练了十几年芭蕾,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级别的骨骼韧带粉碎性损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她再也穿不上心爱的足尖鞋,再也站不上聚光灯下的舞台,再也做不成那个起舞惊鸿的芭蕾少女。
全世界都以为她会登顶封神,只有她此刻,坠入万丈深渊。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崩溃嘶吼。
只是安静地躺着,一双原本盛满星光的清澈眼眸,一点点黯淡、荒芜、彻底失去所有光亮。
数年拼搏,一朝倾覆。
满腔热爱,尽数成空。
任海龙俯身,蹲在病床边,大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滚烫,温柔得小心翼翼。
他放低所有身段,声音温柔到极致,带着极致的心疼与迁就:“苏苏,看着我。”
白苏缓慢转头,目光空洞地落在他身上,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
“任先生,我……不能跳舞了,对不对?”
没有质问,没有不甘,只有彻骨的绝望。
任海龙喉结滚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他无法撒谎,只能轻轻点头,字字沉重:“……是。”
得到确认的瞬间。
一直强撑着、隐忍安静的白苏,眼底防线彻底崩塌。
一滴滚烫的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碎得彻底。
她从不娇气,从不示弱,五年前脸毁容、躺在手术台上,她都未曾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梦想破碎,信仰崩塌,她终于忍不住红了眼。
她低声呢喃,像孩童般无助委屈,字字哽咽:
“我准备了三年……就差最后一场……
我的比赛……我的舞……什么都没有了……”
任海龙握紧她冰凉的手,俯身轻轻擦拭她的眼泪,嗓音沙哑温柔,一字一句郑重安抚:
“没关系,苏苏。
不能跳舞,没关系。
你的光芒,从来不止舞台。
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
他知道她藏在温柔外表下的惊世才华,知道她无人知晓的双博士学历,知道她聪慧通透、远超常人的内核。
舞台碎了,可她的人生,绝不会就此落幕。
只是此刻的小姑娘,深陷绝望,看不见前路,只剩满心荒芜。
长廊尽头的阴影里,林梅看着病床上落泪的白苏,嘴角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阴冷笑意。
断了舞,废了前程。
从今往后,白苏再也压不过她的儿子林浩宇,再也不会是家族里人人夸赞的天才。
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