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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显异能

沧屿渡珠

那天傍晚,顾公馆的灯还没亮。

天阴着,法租界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地响。渡赫一个人在后院。他刚从泳池里出来,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池边的石阶上,看着水面。水很静,池底深蓝的砖映着灰白的天光。他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水里,指尖划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慢慢散开。他看着那圈涟漪,忽然想起深海。深海里的水,是活的。会动,会涌,会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闭上眼,试着像在深海那样,轻轻唤了一下水。很轻的一下。

池子里的水,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从池底往上翻涌的动。水面鼓起一圈,又落下去,再鼓起来,一波一波的。渡赫睁开眼。他看见池水在翻,越翻越急,水花溅到石阶上,湿了他的裤脚。他愣了一下,赶紧收手。可水没停。翻涌的水柱慢慢升高,在池心旋起来,像个小小的漩涡。渡赫慌了。他站起来,往后退,手攥紧了衣角。他想停,可他不知道怎么停。他的手在抖,水就越旋越急。池边的矮树被溅湿了,石阶上淌着水,水流顺着地势漫开,往草坪上淌。

“渡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稳。

渡赫回头。顾沧站在回廊的出口,大衣还没脱,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他看见池子里的水柱,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喊,没跑。他把公文包搁在回廊边的栏杆上,大步走过来。他走到渡赫身边,伸手扣住渡赫的手腕。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很稳,很凉。渡赫的颤抖,慢慢停了。

“收。”顾沧说。

渡赫闭上眼。他试着把体内那股乱涌的灵力收回去。他感觉到顾沧的手扣着他的手腕,那股稳当的力道,像一根绳,把他往下坠。灵力一点一点回拢。池心的水柱慢慢矮下去,落回池子里,翻涌的水面渐渐平了。水漫过石阶,淌了一地。草坪上湿了一片。

渡赫睁开眼。他喘着气,腿有点软。顾沧还扣着他的手腕,没松。他看着渡赫,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回池子里。池水已经平了,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慢慢散。顾沧松开手。

“进屋。”

渡赫跟着他进了客厅。顾沧让佣人拿了干毛巾,搁在茶几上。他自己脱下大衣,坐下,抽出一支烟,点着。渡赫站在他面前,垂着手,不敢看他。他攥着毛巾,手指还是湿的。客厅里静下来,只有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

顾沧抽了半支烟,开口了。

“刚才那个,你使的?”

渡赫点头。

“以前使过吗。”

渡赫摇头。他拿起本子,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在深海可以。在陆地,第一次。

顾沧看着那行字。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后院。水还漫在草坪上,石阶湿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看着渡赫。

“以后别在池子里试。”

渡赫点头。

“想试,去江边。没人的地方。”顾沧顿了顿,“我陪你去。”

渡赫抬起头。他看着顾沧,喉间微涩。他点了下头。

顾沧在沙发上坐下,重新抽出一支烟,没急着点。他捏着那支烟,在指间转了一下。他想起刚才池子里的水柱。那水翻涌的样子,不像凡人能使出来的。他又想起萧蕙曦送来的那几本残卷,想起林迹逍的试探,想起沪西日方的仓库。他早就知道,渡赫的身份,藏不住太久。他原想,把少年搁在公馆里,护得紧,养得稳,能拖一日是一日。可刚才那一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拖不住了。渡赫的灵力,在慢慢恢复。只要他碰到水,只要他情绪动一下,那股力量就可能冒出来。今天是在池子里,没人看见。哪天在江边,在街上,在人多的地方,就未必了。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渡赫。”

渡赫看着他。

“你这能力,往后会越来越强。”

渡赫低下头。他攥着毛巾,没写。

“你藏不住。”顾沧说,“得学会控。控不住,就会被人看见。看见了,就会有人来抓你。”

渡赫的手指攥紧了。他抬起头,看着顾沧。他的眼睛里,有一丝顾沧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害怕。是别的。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顾沧看着他,语速放缓了些。

“别怕。有我。”

渡赫低下头。他拿起本子,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顾沧看了一眼。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渡赫面前。他低头看着他。

“你在我这儿,就不是麻烦。”

渡赫仰头看着他。喉间微涩。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顾沧没上楼。他在客厅坐到很晚。佣人撤了茶,灭了廊灯,只剩会客厅一盏壁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面前搁着一本摊开的簿子。簿子上写了几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记。写着“灵力”“控水”“情绪波动”“需引导”几个词。他写得很慢。写完,他合上簿子,收进书房的抽屉。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后院。

月亮从云后头出来了,白白的,照在泳池上。池水平了,安安静静的。草坪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大半。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然后他上楼,经过渡赫的房间。门关着,里头没灯。他站了一下,继续往主卧走。进了屋,他脱了大衣,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只烟盒。不是装烟的那只。是装珍珠的那只。他打开看了一眼。珍珠挤在里面,大大小小,泛着浅浅的光。他合上盖,搁回去。然后他躺下,闭着眼。屋里很静,只有落地钟在楼下走着。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他想起方才渡赫在水边站着、手抖着、收不住灵力的样子。想起少年写的那行字——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添麻烦。】他在心里念了一遍。他这辈子,见过的麻烦多了。可这一桩,他认了。

他闭上眼。明天,得给萧蕙曦递个信。让她查查,沪西那边,日方的动作,到底到了哪一步。他得抢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