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晨光来得比法租界早。
天刚蒙蒙亮,驻地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张海旭起得早,绕着演武场打了两趟拳,身上出了汗,便去井边打水冲了把脸。水凉,激得他后颈一紧。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回屋换衣裳,路过偏院那间小屋时,脚步慢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头没声。他站了一下,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阿瞳睡得正沉。旧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细一截手腕。他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桌上那只旧琴搁着,旁边摊着几张纸,是张海旭让人买来给他练字的。纸上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城”“北”“张”“家”。张海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他回屋换了衣裳,交代手下把早饭给偏院送一份过去,便出了门。
巡查陆路关卡,是他每天的活。城北几个主要关口,都得走一趟,看看守备、过问来往、处置零星的纠纷。忙起来的时候,他一整天都顾不上想别的。可今天不知怎么,走到第三个关口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事。昨天下午,他从关城回来,路过街口,听见两个手下在墙根底下抽烟,低声议论。
“偏院那位,唱戏的?”
“嗯。听说是北边来的。”
“张爷把人搁在驻地,一直没动。这是养着?”
“谁知道呢。年纪差了一大截。”
那两人没再往下说。他当时没在意,咳了一声,那两人噤声站直。他扫了一眼,走了过去。可这句话,在今天这个清早,忽然又冒出来。他把手里的马鞭换了只手攥着,没说话。
【年纪差了一大截。】
他当然知道。他二十九,阿瞳十九。十岁。这个数,他算过不止一遍。从把人救回来那天起,他就在算。他算过很多回,每回都算不下去。
他不是一个爱多想的人。他这辈子,认过的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打、扛、守、认。可这桩事,他不敢直来直去。他一身脏事,满手血腥,从底层武路拼上来的世家家主,凶名在外。那少年干净,干净得像一块没沾过泥的布。他张海旭能给他什么。一座城北的院子,一个不体面的名分,和一堆没法说出口的过去。他不敢。
回到驻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他进了院,看见阿瞳坐在偏院门口的小凳上,抱着那只旧琴,在晒太阳。阿瞳看见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张爷。”
张海旭“嗯”了一声。他本想直接回屋,可脚下一慢,还是过去了。他站在阿瞳面前,看了看那只琴。
“这几天,练字练得怎么样。”
阿瞳低头,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张海旭接过来看。纸上写着几个字,笔画还不稳,但比前几天整齐了些。写的是“张海旭”。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张海旭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衣袋。
“写得还行。”
阿瞳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抱着琴坐回去,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声很轻的弦音,散在院子里的晨光里。张海旭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声音,让他不太想走。
可他到底还是走了。他说了句“中午让人送饭”,转身回了自己屋。进屋之后,他把那张纸从衣袋里取出来,展平,搁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收进抽屉,关上。那天下午,他少见地没去练武。他坐在屋里,抽着烟,一支接一支。他想了很多。想到他这些年的路。想到张家的来历,不是老牌世家,是他白手打出来的。想到城北的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恩怨。他想到阿瞳。想到那晚在巷子里,少年缩在墙根,抱着戏箱,眼睛红红的,不肯松手。
烟抽到第三支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他要把阿瞳送走。送去南边一个熟人那儿,给点钱,让少年找个正经戏班搭伙,重新开始。他想,这样或许对阿瞳最好。少年还年轻,有戏唱,有前路。不该困在他这座城北的院子里,跟一个粗人过一辈子。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空了一块。可他到底还是要做。
第二天一早,他去司令部见顾沧。去之前,他没想好怎么开口。可他知道,顾沧会明白他。四家之中,只有顾沧这一人,是他心服口服的。也只有顾沧,能说上几句他听得进去的话。
司令部在龙华,主楼二层,那间办公室他来过几回。他进去的时候,顾沧正坐在桌后头批公文,旁边搁着一杯茶,烟灰缸里有半截烟。顾沧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张海旭在对面坐下。他坐得很直,跟薛铭轩一个习惯,不靠椅背。他没急着说话。顾沧也没催,继续批他的公文。屋里很静,落地钟在走廊里走着。过了一会儿,顾沧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说。”
张海旭摸了摸身上,想摸烟盒,又想起来没带。他搓了搓手指,开口了。
“司令,我那边有个人。唱戏的。前阵子救下来的。十九。”
顾沧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把他送走。”张海旭说,“送到南边去。找个正经班子。离城北远点。”
顾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
张海旭没立即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两只手。那两只手,打过人,断过骨,握过刀,也握过枪。可他这会儿觉得它们很沉。半晌,他说:“我年纪大,一身脏事。他干净。跟着我,耽误了。”
顾沧听着。他把桌上那支没抽完的烟拿起来,重新点着,抽了一口。
“这话,你跟他说过没有。”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说。”
张海旭沉默了一下。“先送走。回头再说。”
顾沧弹了弹烟灰。他看着张海旭,语气很平。
“你送走他,是想让他好。可你想没想过,他愿不愿意走。”
张海旭抬起头。
“你都没问过他。”顾沧说,“就替他定了。这算什么。”
张海旭没吭声。他低下头,搓了搓手。顾沧抽着烟,看了他一会儿,语速放缓了些。
“你自己的事,我不多说。可有一句,我提醒你。”他把烟按灭,“你怕耽误他,你问过他吗。你要真为他好,就把话说清楚。走不走,让他自个儿选。别你一个人扛着。扛完了,两个人都难受。”
张海旭坐在那儿,没动。他想起那天阿瞳递上来的那张纸,纸上的“张海旭”三个字,戳得很用力。他想起少年抱着琴,在晨光里拨弦的样子。他想起那晚巷子里,少年抱着戏箱,眼睛红红的,不肯松手。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
“知道了。司令。”
顾沧点了下头。“回去想清楚。”
张海旭出了办公室。他下楼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外面日头很烈,照在司令部的青石板地上,晃眼。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车驶出龙华,往城北去。路上他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他没回屋,先去了偏院。门开着,阿瞳坐在桌边,正在练字。他听见脚步,抬起头。
“张爷。”
张海旭站在门口。他看着阿瞳,看了一会儿。他想开口,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走进屋,在桌边站定。阿瞳把笔搁下,看着他,像是等着他说什么。
张海旭沉默了几秒。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又塞回去。他搓了搓手指。
“阿瞳。”他开口了,“你想不想,去南边。”
阿瞳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纸,看了一会儿。“……南边?”
“那边有个班子。活儿正经。比城北强。”张海旭说得很慢,“我给你备钱,安顿好。往后日子稳当。”
阿瞳没接话。他搁下笔,把那张纸叠起来,收进戏箱里。他坐在那儿,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张海旭。
“张爷是嫌我了?”
张海旭的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摇头。“没有。”
“那是……怕我拖累你?”
“不是。”
阿瞳看着他。他眼睛很静,却带着点执拗。“那为什么。”
张海旭张了张嘴。他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打过人,断过骨,握过刀,握过枪。可现在,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屋里静下来。窗外,有手下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远远的。阿瞳站起来,把戏箱的扣子扣好。他抱着箱子,转过身,看着张海旭。
“张爷,你救我那天,我就想好了。我不走。”
张海旭抬起头。
“我哪儿也不去。”阿瞳说,声音很轻,可很稳,“你要是嫌我,我走。你要是不嫌,我就留下。不管你年纪多大,不管你手上沾过什么。我不在乎。”
他抱着箱子,站在窗边。午后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肩上。张海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喉间发涩。他走过去,站在阿瞳面前。他比阿瞳高出一大截,影子罩住少年。
他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把阿瞳怀里的戏箱接过来,搁在桌上。然后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粗,很轻。
“箱子搁这儿。别老抱着。”
阿瞳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他点了下头。张海旭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出去了。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烟抽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偏院。阿瞳坐在窗边,抱着那只旧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声很轻的弦音,飘到院子里。
张海旭把烟掐了。他站着,没动。
【不走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