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渡赫没睡着。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窗外的月亮升到梧桐树梢顶上,又慢慢西斜。落地钟在楼下走,一声,一声。他听着钟声,脑子里却是傍晚池子里那个水柱。翻涌的、旋起来的、收不住的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指节上的银纹浅浅地泛着光。他攥了攥手,又松开。
他起身,披了件外衣,下楼。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壁灯还亮着,橘黄的光照着沙发和茶几。他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梧桐叶的潮气。他站在窗边,看着后院。泳池的水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蓝,很静。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睡不着。”
渡赫回头。顾沧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没戴手套,手里拎着一只烟盒。他走下来,到沙发上坐下,抽出一支烟,点着。他看着渡赫。
“过来坐。”
渡赫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抱着靠垫,垂着眼。顾沧抽着烟,没说话。两人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黄包车声。顾沧把烟按灭,开口了。
“傍晚那个,吓着了?”
渡赫摇头。他拿起茶几上的本子,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我以前觉得,藏在这里就没事了。
顾沧看着那行字。
渡赫又写:可今天水动了。我控制不住。
他搁下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顾沧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渡赫脸上,白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盒搁下,往前坐了坐。
“渡赫。”
渡赫抬起头。
“你的身份,从你上岸那天起,就藏不住。”顾沧说,语速很慢,“日方在找,林家在看,萧家已经查到了古籍。你生来就不是凡人。你活着,就是被人盯着的。”
渡赫听着。他的手指攥紧了靠垫。他低下头,睫毛颤了颤。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
——那我是不是不该来。
顾沧看着那行字。他没立即答。他把烟盒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渡赫面前。他蹲下来,和渡赫平视。这个动作,他从未做过。渡赫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顾沧看着他,目光很静。
“你上岸,游了多久。”
渡赫拿起笔,写:半年。
“半年。”顾沧重复了一遍,“游过东海,游过黄浦江,游到上海。”
渡赫点头。
“为什么来。”
渡赫低头。他想了很久,写:深海里听到一段音。说人间有因果,未了。
顾沧看着那行字。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重新坐回沙发上。他抽出一支烟,没点,捏在指间转着。他想起第一次在街头看见渡赫的样子。湿透的白蓝短发,不合身的旧衣裳,缩在电线杆边上。他想起渡赫攥着衣角、睫毛颤着、发不出声的样子。他想起那些珍珠。一颗一颗,收在他烟盒里。
“你生来是猎物。”顾沧说,“可你游了半年,自己找上了门。”
渡赫抬起头。
“你找的人,是我。”
渡赫看着他。喉间微涩。他点了点头。
顾沧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搁回烟盒。他看着渡赫,语速很慢。
“有我在,无人敢动你。”
渡赫看着他。灯光落在顾沧脸上,冷白皮,眉眼很淡。可渡赫觉得,那点淡里,有一种稳当的东西。像他在深海见过的最深的海沟,静,稳,压得住一切。他低下头。睫毛颤着,喉间发涩。他没哭。他只是把靠垫抱紧了些,点了一下头。
顾沧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跟我去江边练控水。”
渡赫抬头。
“我陪你去。”顾沧说,“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渡赫点头。
顾沧上楼了。书房的门开了又关,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又灭了。渡赫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落地钟敲了两下。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行字。游了半年。因果未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上楼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那几颗珍珠。他伸出手,把一颗攥在掌心里。很凉。他攥了一会儿。他想起顾沧蹲下来和他平视的样子。想起那句——有我在,无人敢动你。他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他躺下,把那颗珍珠搁在枕边。闭上眼。楼下的落地钟还在走。一声,一声。他听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顾沧回来得早。
他换了件深色便装,没戴手套。渡赫已经在玄关等着了,穿了件素色衬衫,袖口卷着。顾沧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走。”
车驶出法贝路,往黄浦江边去。顾沧让司机把车停在一处僻静的江堤边。天暗了,江面上灰蒙蒙的,货轮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堤上没人。顾沧下了车,站在堤边,点了支烟。渡赫站在他旁边,看着江水。
“试。”顾沧说。
渡赫蹲下去,把手探进江水里。水是浑的,暖的。他闭上眼,试着唤水。很轻的一下。江面荡开一圈涟漪,慢慢散开。不大。他睁开眼,看着那圈涟漪,又试了一下。水面又荡开一圈,比刚才大一点。他控制着,没让它翻涌。他试了几回,一圈,一圈,慢慢收放。顾沧抽着烟,站在他身后,没出声。江风把烟吹散,淡淡的。
渡赫试了很久。他收手的时候,江面已经平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往边上晃了一下。顾沧伸手扣住他的胳膊。稳住了。渡赫抬起头。顾沧松开手,把烟蒂掐了,扔进江里。
“比昨天强。”
渡赫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江水的凉。他攥了攥。
“往后每天来。”顾沧说。
渡赫看着他。
“练到你能控住为止。”顾沧转身往车边走,“控住了,就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渡赫跟在他后头。走到车边,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风还在吹,水面早平了。可他觉得,刚才那几圈涟漪,是他来人间之后,第一次自己收住的东西。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驶离江堤,往法租界去。渡赫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掠过的灯火。他低头,攥了攥手指。他想起顾沧那句话。有我在,无人敢动你。他把这句话,和深海那段残音,并排放着。人间有因果,未了。他想,也许那段因果,就是这个人。这句承诺。这个傍晚。
车拐进法贝路,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顾公馆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渡赫跟着顾沧走进玄关。落地钟敲了七下。他上楼换了衣裳,回到客厅,坐在窗边。顾沧坐在对面,抽着烟,看一份公文。两人没说话。可渡赫不觉得闷。他抱着靠垫,看着窗外。法租界的夜铺开了。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本子,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明天还去江边吗。
顾沧看了一眼。他把烟搁下,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天天去。
渡赫把本子收回来,看着那两个字。笔锋凌厉,和“渡赫”两个字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我在,无人敢动你。】
他把这句话,记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