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沧开始晚归,是从那个雨夜之后。
那天他从司令部回来,已经很晚了。雨下了一整日,法租界的梧桐叶被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马路上。他进了玄关,脱了大衣,正要上楼,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渡赫缩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顾沧,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茶,茶是佣人傍晚送来的,他没喝,一直捧着。
顾沧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眼。灯光下,渡赫的头发还带着点湿气,应该是刚从泳池出来。他的衣裳换过了,素色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腕上淡淡的银纹。他站在那儿,看着顾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拿起茶几上的本子,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今天回来好晚。
顾沧看了一眼,没接。他把手套摘了,搁在玄关柜上,声音很平。“以后不用等我。”
渡赫的手停在半空。他低下头,把本子收回去,攥在手里。顾沧没看他,转身上了楼。书房的门开了又关。渡赫站在客厅里,捧着那杯凉茶,站了很久。落地钟敲了十一下。他把茶搁回茶几上,抱着靠垫,坐回沙发。茶凉了,他没再喝。
从那以后,顾沧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过了子时才进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已经灭了。渡赫不再在客厅等。他把本子和铅笔搁在茶几上,回屋。可他睡不着。他趴在窗边,看铁艺大门。看见车灯扫过梧桐叶,听见引擎熄火,听见玄关的脚步上楼。然后他才回床上,躺下。这些,顾沧不知道。
顾宪旭看出了些端倪。他每天来公馆两趟,中午一趟,傍晚一趟。渡赫没说什么,可他看得出来。少年话少了,抱着靠垫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顾宪旭逗他,他也只是点点头,或者写几个字,不像前阵子那样,会低头笑一下。顾宪旭看在眼里,没多问。有一回傍晚,他教渡赫认字,教到一半,渡赫忽然搁下笔,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司令是不是烦我了。
顾宪旭看了一眼。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怎么这么问。”
渡赫低头,手指攥着衣角。他没写。
“司令最近事多。”顾宪旭说,“军部那边不太平,日方在沪西搞动作,他忙。”
渡赫点头。他拿起笔,又写了一行:那他以前也忙。
顾宪旭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他坐直了些,语气正经起来。“渡赫,司令这个人,你别看他冷。他做的事,都有他的道理。他不说,不等于没有。”
渡赫垂着眼,没写。过了半晌,他点了下头。
顾宪旭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可他心里有数。顾沧这是刻意在疏。他跟着顾沧多年,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是真忙,什么时候是在避。顾宪旭没打算戳破。主家的事,他从不越界。可他也心疼渡赫。这少年从深海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防,满心满眼就顾着顾沧一个人。顾沧一避,他就慌。顾宪旭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本子合上。
“行了,明天再学。你早点歇着。”
他走了。渡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靠垫,看着落地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院走。泳池的水在夜色里泛着浅浅的蓝。他脱了鞋,把脚探进去。水是温的。他下了水,泡在池子里,仰面浮着。月亮从梧桐树梢后头升起来,白白的,圆圆的。他看着月亮,想起刚来公馆那几天,顾沧教他认字,一句一句地念。想起那个雨夜,顾沧把他从水里拉出来,给他披上浴袍。想起顾沧把珍珠一颗一颗收进口袋的样子。他闭上眼,沉进水里。水从耳边漫过去,很静。
他在水里待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头顶,他才从池子里出来。衣裳湿透,滴着水。他赤着脚走回屋里,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没有上楼,走到书房的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站在门口,没敲门。他抬起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沧其实听见了。他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门外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了。他知道是渡赫。他没动。等脚步声上了楼,他才把烟搁回烟盒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法租界的夜很静,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他站了很久。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沪西的动向,日方的实验,林迹逍的试探,萧蕙曦的简报。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压下来,他不能分心。更何况,渡赫的身份太特殊。他若待他太近,太显,太露,就会被人盯上。他得避,得冷,得让外人看不出这个少年在他心里的分量。可他也知道,这样做,渡赫会难过。少年不懂这些,看不懂他的算盘,只看得到他忽冷忽热。他想起那天夜里,渡赫在池子里睡着的样子。白蓝色的短发漂在水上,银纹在月光下泛着浅光。他想起自己蹲在池边,把浴袍盖在他身上时,少年睫毛颤了一下,又睡了。他闭了闭眼。把窗关上,拉上窗帘。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份公文,翻开。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又停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灯很黄,落在他脸上。他神色很淡。可如果仔细看,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着,没有松开。
第二天一早,顾沧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下。佣人已经备好了车。他戴手套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搁着一杯温水,旁边的碟子里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斜斜的。
——司令忙完了,教我认字。
顾沧看着那行字。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口袋。他没上楼,也没让佣人转告。他把手套戴好,推门出去了。车开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公馆的落地窗。窗后头,渡赫站在那儿,抱着本子,隔着玻璃看他。车拐上霞飞路,看不见了。
顾沧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口袋里那张纸条,贴着他的胸口。他知道自己不能回。不能应。可他没把纸条扔了。他收着。和那些珍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