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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的暗线

沧屿渡珠

艾伦的办公室在外滩一栋洋行大楼的顶层。

窗子朝东,正对着黄浦江。江面上,货轮、客船、军舰,来来往往。他喜欢这个位子。看得远,看得清,看得见整条江,也看得见两岸的动向。那天下午,天阴着,江上灰蒙蒙的。艾伦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没喝。茶凉了。他搁下杯子,走到办公桌后头坐下。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是旧金山的编号。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回去。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几页抄件,字是汉文,繁体,抄得工整。内容是从一本古籍残卷里摘出来的,讲的是东海鲛人、本命珠、永生。抄件末尾有一行批注,是他的手笔:来源可靠,已核。他把几页纸抽出来,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钢笔,在纸页边角添了几个字:转沪西。

他没写收件人。他知道该往哪送。这些抄件,会经过几道手,一层一层传下去,最后落到虹口那栋日式小楼里。落到那个戴细框眼镜、痴迷长生的日本科学家桌上。他不需要署名。他只需要把鱼饵放出去。至于鱼怎么咬钩,那是鱼的事。

他搁下笔,靠回椅背。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闷闷的。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像是盘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盘算。

他布局很久了。最早,是几年前在北平,他收了一批从宫里流出来的旧档。里头有几页,讲的是前朝的方士寻仙,写到东海鲛人,只言片语。他没在意。后来到了上海,他在租界里走动,听人提起沪上世家的各种秘闻,其中有几桩,跟“水”“异质”“不死”这些词沾边。他起了疑,就开始查。查得越深,越觉得有意思。鲛人,本命珠,永生。他起初只当是传说。可他做这行久了,对“传说”两个字,有一种职业性的敏感。传说往往不是空穴来风。尤其是,当传说牵涉到一种极稀缺、极珍贵、极有战略价值的东西时。

他做的是远东战略。他关心的不是长生,是控制。若华夏真有鲛人,真有永生本源,那么这东西,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更不能落在四大家族手里。他要把这个秘密,握在自己手上。怎么握?不急着动手。先让别人去挖。让别人去碰,去试,去死。等水浑了,鱼累了,再出手。

所以他选中了佐藤。那个日本人够疯、够痴、够能干,也够好利用。他只需要隔三差五地,往佐藤的桌上放一点线索、几页抄件、一个模糊的方向。佐藤会咬钩,会顺着查,会一步步逼近真相。而真相暴露的那一刻,日本人、四大家族、鲛人自己,全都会动起来。那时候,才是他出手的时候。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只纸袋。这只里头是照片,几张,拍的是法租界边缘的街景、一座公馆的侧影、一扇落地窗。照片拍得远,模糊,看不清人脸。他把照片摊开,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照片上是公馆后院的一角,矮墙后头,有一片水面。他看了两秒,搁下照片。他没让人去查那座公馆是谁的。他知道。法贝路那一带,能住独栋、有卫队、有后院的,只有顾家。顾沧。上海滩海陆空总司令。四大家族之首。他早知道这个人。军政硬手,杀伐果断,黑白两道都让他三分。这样的人,把一个人放在公馆里,护得紧,不让外头见。这里头,有点东西。

他把照片收回纸袋,锁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上的雾更浓了。对岸的楼影模模糊糊。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让日本人去挖。”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挖出来,我再看。”

话音落下,他回到桌后坐下,拿起一份待批的公文,翻开。钢笔在纸上游走。窗外的江,船来船往。他埋头批文,神色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只锁着照片的抽屉,一直没再打开。他没打算这么快动。他喜欢等。等日本人把水搅浑。等四大家族开始互相猜。等那个藏在水面下的东西,自己浮出来。到那时候,他再决定,从哪一网收下去。

傍晚的时候,他的助手进来,递上一份密报。是上海站的例行汇报,提到日方虹口一处“株式会社”近期活动异常,疑似新建实验场所。助手说完,等他指示。他看完密报,搁在桌上,没抬头。

“盯着。别惊动。”

助手应了,退出去。门合上。艾伦放下钢笔,把密报折起来,收进抽屉。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江,天色暗下来了,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他睁开眼,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备车。明早去沪西。”

他挂了电话,起身,穿上外套。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只锁着的抽屉。目光停了半秒,收回来。他关了灯,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他走向电梯,神色从容。上海滩的棋,他从来不下第一步。他只放线,等鱼上钩,然后收网。这一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