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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散心

沧屿渡珠

顾沧带渡赫出门那天,是个阴天。

没下雨,可天灰蒙蒙的,江风裹着水汽,湿漉漉地扑在脸上。顾沧一早出门前,在玄关照了下镜子,忽然对顾宪旭说了一句:“今天不去司令部。”顾宪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识趣地没多问。顾沧又看了渡赫一眼。渡赫正坐在餐桌边喝粥,听见这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

“换身衣裳。”顾沧说,“跟我出去一趟。”

渡赫的勺子停了一下。他点了下头,把粥碗搁下,上了楼。他换衣裳换得很快,素色衬衫、深色长裤,袖口捋平了,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下楼的时候,顾沧已经站在玄关,戴好了手套。他看了渡赫一眼,没说什么,推门出去。

车停在门口。司机替他们拉开车门,顾沧先坐进去,渡赫跟着坐在他旁边。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车驶出法贝路,拐上霞飞路,穿过闹市区,往东走。渡赫靠在车窗边,看外头。黄包车、报童、穿旗袍的女人、挑担子的小贩,街景一晃一晃地往后掠。他看了很久,手指扒着车窗边沿,忘了收回目光。顾沧坐在旁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司机的后脑上。车里很静,只有引擎声和偶尔驶过的电车铃铛声。

车开到黄浦江边的时候,天色更暗了。码头上的货轮卸了一半,桅杆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面灰灰的,水波很慢。顾沧让司机把车停在一处僻静的江堤边,下了车。渡赫跟在他后头,脚步很轻。江风迎面吹来,渡赫吸了一口气。他闻到水汽,还有一点咸味。和黄浦江的水一样,浑、暖、脏。可那点咸,让他喉间动了一下。

顾沧走到江堤边,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着。他靠着石栏,抽了一口,目光落在江面上。渡赫站在他旁边,离了一臂远。他看着江水,手指攥着衣角,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很轻地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再挪半步。他没看顾沧,目光落在水面上。顾沧抽着烟,没看他。江风把烟吹散,雾蒙蒙的。

渡赫蹲下去。他蹲在江堤边,看着脚下的水。水是灰的,漂着菜叶、碎木片、一点油花。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探进水里。水是温的,浑的,脏的。可水就是水。渡赫的指尖在水里轻轻动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小圈涟漪,慢慢散开。他闭上眼,让那点水汽顺着手腕往上渗。经脉里的干渴缓了些。他睁开眼,嘴角极轻地往上动了一下。

顾沧抽着烟,余光落在他身上。他看见渡赫蹲在江边,指尖在水里划着,肩膀放松了些。他看见渡赫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白蓝发丝贴在额角,睫毛很长。他看见渡赫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了。顾沧的目光停了两秒。很短的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抽了口烟。

渡赫不知道顾沧在看他。他蹲在江边,指腹贴着水面,一下一下地划。他想起了深海。深海的水是透明的、凉的、干净的。这里的水是灰的、暖的、脏的。可不管哪一种,都是水。他指尖在水里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水纹晃动,字迹散了。可他心里记得。他写的是“沧”。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他撑着石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有点晃,往边上歪了一下。顾沧伸手扣住他的胳膊。稳住了。渡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顾沧的目光很淡,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松开手,把烟蒂掐了,扔进江里。

“回去。”

渡赫点头。他跟着顾沧往车边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风还在吹,水面上的涟漪早散了。可他觉得,那点温度还在指尖上。他攥了攥手指,跟上车。车门关上。车驶离江堤,拐上大路。

回程的路上,渡赫靠在车窗边,没看外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湿,沾着江水的凉。他看了很久。顾沧坐在他旁边,靠着座椅,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以后想来,跟我说。”

渡赫抬起头。他看着顾沧的侧脸。顾沧没睁眼,靠着椅背,神色淡淡的。渡赫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喉间微涩,垂下了眼。他点了下头。虽然顾沧没睁眼,看不见。

车拐进法贝路,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顾公馆的灯亮着。顾沧先下车,渡赫跟着。两人走进玄关。顾宪旭从走廊里迎出来,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挑了挑眉,没多问,只说了句“饭备好了”。顾沧点了下头,上了楼。渡赫站在玄关,把外套脱了,挂好。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顾沧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泳池的水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蓝。他蹲在池边,把手探进去。水是温的。他闭上眼。指尖还留着江水的凉。可公馆的水更暖些。他泡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落地钟敲了七下。他上楼,经过书房门口,脚步放轻了。他站了一下,没停,回了自己的房间。换好衣裳,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那几颗珍珠。他伸出手,把今天在江边没落的那颗“珍珠”捏了捏。没有。他今天没哭。

他躺下,侧着身,听着楼下的落地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他闭上眼。江边的风,江边的水,江边那个人抽烟的侧脸。他都记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慢慢睡着了。1

段评

书荒可冲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