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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之困

沧屿渡珠

渡赫到顾公馆第十天,出了事。

那天他照例在后院泳池泡了一个时辰,回屋换了衣裳,坐在客厅窗边看街景。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小腿发痒。他低头,隔着袜子挠了两下,没在意。又过了一会儿,痒变成了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里钻。他卷起裤管看了一眼,脚踝往上,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干得起了细纹。他伸手碰了一下,疼得缩回来。

他放下裤管,坐直了,把脚缩到沙发底下。他不想让人看见。可刺痛越来越厉害,从小腿往上蔓延,爬到膝盖,爬到腰。他攥紧靠垫,指尖发白,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咬着下唇,忍着。他知道这是什么。鲛人离水太久,皮肤会干裂。在深海,他从不担心这个。可这里是陆地,空气干燥,每天泡一个时辰的水远远不够。

顾宪旭傍晚来的时候,渡赫已经缩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一动不动。顾宪旭叫了他一声,他没应。顾宪旭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渡赫的额头滚烫,脸色白得不对,嘴唇干裂,手攥着靠垫,指节泛青。

“渡赫?”

渡赫动了动,抬起眼。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顾宪旭卷起他的裤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小腿上,皮肤干裂,起了一层银灰色的细纹,像鱼鳞脱了水。顾宪旭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冲门口喊了一声。

“铭轩!”

薛铭轩从门边进来,步子很快。他看了一眼渡赫的腿,眉头拧了一下。他弯腰把渡赫从沙发上抱起来,往楼上走。顾宪旭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吩咐佣人打电话找萧家。渡赫缩在薛铭轩怀里,浑身发烫,腿上的刺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攥着薛铭轩的衣领,睫毛颤得厉害。薛铭轩低头看了他一眼,步子放稳了些。

萧蕙曦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穿一件墨绿旗袍,外头罩了件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皮箱。她没多话,走到床边,俯身看渡赫的腿。她的手指冰凉,碰在渡赫发烫的皮肤上,渡赫缩了一下。她收回手,打开皮箱,取出一支玻璃瓶,拧开,用棉球蘸了,涂在渡赫的小腿上。药水是凉的,涂上去刺痛减轻了些。渡赫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萧蕙曦涂完药,站起来,对顾宪旭说:“脱水。他的体质需要大量接触水。空气干燥,每天泡一次不够。”她顿了顿,目光在渡赫脸上停了一秒,“他不能离水太久。超过十二个时辰,会更深。”

顾宪旭点头。他看了一眼渡赫,又看看萧蕙曦。“能治吗?”

“能缓。不能根治。”萧蕙曦把皮箱扣上,“除非他一天大多数时候都泡在水里。但这不现实。”她提起皮箱,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我明天让人送些药膏来。每天涂两次,能撑一阵。但最好想办法,让他能随时接触水。”

她走了。顾宪旭送她下楼。屋里静下来,只剩渡赫和薛铭轩。薛铭轩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渡赫脸上。渡赫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见薛铭轩站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薛铭轩看懂了他的意思,弯腰把床头的水杯端过来,递到他嘴边。渡赫喝了两口,咽下去,喉咙里的干涩缓了些。他点了点头。薛铭轩把杯子放回去,退回墙边站着。

顾沧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他进门就问顾宪旭。顾宪旭在客厅等着,把萧蕙曦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顾沧听完,没说话。他抽出一支烟,点着,抽了两口。然后他把烟按灭,上了楼。

渡赫的房间没关门。顾沧走到门口,看见渡赫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薛铭轩站在门边。顾沧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渡赫。渡赫的腿露在被子外头,小腿上涂着药,泛着一层青白。顾沧看了很久。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渡赫的腿。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渡赫醒来的时候,腿上的刺痛轻了些。他撑起身,看见床头搁着一管药膏、一杯温水。他喝了水,涂了药,慢慢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花园里有人。几个穿短打的工人,扛着铁锹和砖块,在后院矮墙那头进进出出。渡赫看了很久,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顾宪旭来的时候,渡赫问他。顾宪旭看了一眼窗外,笑了。

“司令吩咐的。把那个泳池改了。”

渡赫没懂。顾宪旭解释说:“原来的池子太小,水也浅。司令让改成大的,深的,恒温的。以后你随时能下水,不用等到傍晚。”

渡赫攥着衣角。他低头看着窗外那些工人,一锹一锹地挖,一砖一砖地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了很久,喉间微涩。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靠垫里。顾宪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

泳池改了七天。七天里,渡赫每天只能去原来的小池子泡一会儿。腿上的干纹没再加重,但也没全好。他忍着,不吭声。每天傍晚,他坐在客厅窗边,看工人收工,看池子一天天变大、变深。第八天,工人撤了。池子灌了水,恒温的,清透的,池底铺着深蓝的砖,比原来大了两倍。渡赫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顾沧回来得早。他进门的时候,渡赫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本子。他看见顾沧,把本子递过去。顾沧接过来,翻开。上面写了一行字,笔画歪斜:

——谢谢。

顾沧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还给他。他没说话,脱了手套,走进客厅坐下。渡赫站在他面前,垂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沧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

“以后每天泡两个时辰。”他说,语速放缓了些,“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渡赫点头。

“药按时涂。”

渡赫又点头。

顾沧看了他一会儿。灯光落在他脸上,冷淡的眉眼在烟雾后显得柔和了些。他把烟灰弹了弹,移开目光。

“腿还疼?”

渡赫摇头。

顾沧没再问。他靠在沙发上,抽完那支烟,上了楼。渡赫站在客厅里,抱着本子。落地钟敲了九下。他走到后院,站在新池边。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脱了鞋,把脚探进去。水是温的,恒温的,包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他慢慢滑入水中,沉下去。白蓝色短发在水里散开,银纹在月光下浅浅地浮出来。他闭上眼睛,沉在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在水里待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梧桐树梢顶上,他才从水里出来。衣裳湿透,滴着水。他赤着脚走回屋里,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佣人看见了,没说话,拿着抹布跟在后面擦。渡赫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站了几秒,收回目光,上楼回了房间。换好干衣裳,他坐在床边,拿起床头那管药膏,拧开,往腿上涂。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干纹慢慢消下去。他把药膏放回去,躺下。被子盖到胸口。窗外,法租界的夜很静。落地钟在楼下走着,一声,一声。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下楼的时候,顾沧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搁着一杯温水、一碗粥、一碟鱼。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渡赫拿起来看。上面写了两个字,笔锋凌厉:泡水。

渡赫看着那两个字,攥了攥纸条。他喝了水,吃完粥,站起来,往后院走。新池的水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蓝。他蹲在池边,把手探进去。水是温的。他下了水,泡在池子里,抬头看天。天是灰的,法租界的秋天总这样。可他觉得,今天的灰,没那么沉了。1

段评

想看后续的内容,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