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赫第一次同时见到顾宪旭和薛铭轩,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
那天顾沧没有出门。他在书房待了一上午,落地钟敲过十二下,才下楼吃饭。渡赫坐在餐桌边,粥已经喝到一半,听见楼梯响,抬起头。顾沧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灰马甲,白衬衫,嘴角带笑;一个穿深色军装,眉眼冷硬,站姿笔直。
顾宪旭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帽子搁在桌角,对渡赫笑了一下。
“哟,今天起得早。”
渡赫点头。他低头喝粥,余光瞥见薛铭轩站在门边,没坐。顾沧看了薛铭轩一眼。
“坐。”
薛铭轩这才拉开椅子,在顾宪旭对面坐下。他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并拢。佣人端上饭菜,他拿起筷子,吃得不快不慢,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渡赫偷看了他两眼,又低头看自己的粥碗。
顾宪旭是另一种人。他吃得随意,筷子搁在碗沿,时不时跟顾沧说两句公务。哪个洋行的货到了,哪个租界的巡捕房换了人,哪家世家递了帖子来请。顾沧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不接话。顾宪旭也不在意,说完了就低头扒饭。
饭后,顾沧上楼了。渡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窗外。顾宪旭没走,他倚着沙发背,手里端着杯茶,看渡赫。
“闷不闷?”
渡赫摇头。
“不闷才怪。”顾宪旭笑了一下,“司令一天到晚不在家,你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渡赫低头,手指捏了捏靠垫的边角。
“这样。”顾宪旭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今天下午我不出去,陪你待会儿。你要看书?我教你认字。你要想说话?我陪你唠。你要不想动?那咱就干坐着。”
渡赫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有点急,攥了攥衣角。顾宪旭摆摆手。
“不急。你慢慢来。”他往后靠了靠,翘起腿,“司令说了,你嗓子有毛病,慢慢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渡赫低下头,睫毛颤了颤。他拿起茶几上的本子和铅笔,写了一行字,推过去。顾宪旭低头看。
——你叫什么。
“顾宪旭。”他拿过铅笔,在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利落,比渡赫写得好看多了,“字慕之。司令给我起的。”
渡赫看着那三个字,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含糊,但顾宪旭听清了。
“对,顾宪旭。”他笑了一下,“你叫我宪旭就行。薛铭轩——就那个站门口的——你叫他铭轩。不过他话少,你别指望他跟你唠。”
渡赫抬眼往门口看。薛铭轩还站在那儿,背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像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渡赫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他不累吗。
顾宪旭看了一眼,笑出了声。“不累。他站一天都不带挪的。司令让他坐他都坐不住,就爱站着。铁打的。”
薛铭轩听见了,转过头,看了顾宪旭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顾宪旭冲渡赫挤了下眼。
“看吧,就这样。你跟他说话,他要么点头,要么摇头,要么一个字——‘是’。”
渡赫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又写了一行。
——他人很好。
顾宪旭挑了挑眉。他回头看了薛铭轩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你这才认识他多久,就知道他人好了?”
渡赫低头写着:他看着很安静。像深海。
顾宪旭没看懂最后两个字,凑过去看。“深海?什么深海?”
渡赫把本子合上,摇了摇头。他不解释了。顾宪旭也没追问,把话题岔开,说起上海滩的趣事。哪家戏楼新来了角儿,哪家洋行的舶来品卖得贵,哪家公馆的太太养了只波斯猫,整天抱在怀里。他说得绘声绘色,渡赫听得认真。有些词他听不懂,就写在纸上问。顾宪旭一个一个给他讲。
讲到一半,薛铭轩忽然动了。他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壶,给顾宪旭续了杯水,又给渡赫的杯子添满。然后他站回去,还是那样,笔直如常。顾宪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冲他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坐会儿。司令又不在,你站给谁看。”
薛铭轩没动。顾宪旭叹了口气,对渡赫说:“看见没,说不动的。”
渡赫看着薛铭轩。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碟点心,走到薛铭轩面前,递过去。薛铭轩低头看他。渡赫把碟子往前送了送。薛铭轩沉默了两秒,伸手拿了一块。他咬了一口,咽下去。渡赫看他吃了,退回沙发上坐下。顾宪旭看得直乐。
“行啊渡赫,你比我有办法。”
渡赫低头,耳根有点热。他把靠垫抱回怀里,下巴搁在上头。窗外,天色暗下来,梧桐叶在风里翻动。佣人进来开了灯,暖黄的光铺在地板上。落地钟敲了三下。
顾宪旭看了眼钟,站起来。“我得走了。傍晚有个会,司令让我代他去。”他拿起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外套,走到玄关。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渡赫,傍晚司令要是不回来,你自个儿吃。别等他。”
渡赫点头。顾宪旭推门出去了。门关上,屋里静下来。薛铭轩还站在门边,目光落在窗外。渡赫抱着靠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本子和铅笔,写了一行字,站起来,走到薛铭轩面前,把本子递过去。
——你每天都站在这里吗。
薛铭轩低头看。他点了下头。
渡赫又写:你累的话,可以坐。
薛铭轩看着那行字,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短。
“不累。”
渡赫把本子收回来,又写:你话真少。
薛铭轩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渡赫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他把本子递过去。薛铭轩看了一眼,没看懂。渡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然后在本子上写:以后我跟你说话,你点个头就行。
薛铭轩点了下头。
渡赫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他退回沙发坐下。薛铭轩还站在门边。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谁也没再说话。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光线从窗外斜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渡赫抱着靠垫,慢慢闭上眼睛。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深色的,军装样式。他坐起来,外套滑到膝上。他抬头看门口。薛铭轩还在,站姿没变。渡赫低头看那件外套,又抬头看薛铭轩。薛铭轩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
渡赫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他站起来,走到薛铭轩面前,写了两个字:谢谢。
薛铭轩点了下头。
傍晚的时候,顾沧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渡赫坐在沙发上,薛铭轩站在门边,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他脚步顿了一下,摘了手套,走到客厅坐下。他抽出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
“宪旭呢?”
“开会。”薛铭轩答。
顾沧点头。他看了渡赫一眼。“下午干什么了?”
渡赫拿起本子,写:认字。喝粥。睡觉。
顾沧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烟灰弹了弹,目光落在沙发上的军装外套上。他看了两秒,又移开。
“那是铭轩的?”
渡赫点头,写:他给我盖的。
顾沧看了薛铭轩一眼。薛铭轩站得笔直,面不改色。顾沧没说什么,把烟按灭。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以后白天要是无聊,让宪旭带你认字。铭轩看着你就行。”
渡赫点头。他看着顾沧上楼。书房门开了又关。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又灭了。渡赫收回目光,拿起那件外套,走到薛铭轩面前,递过去。薛铭轩接过来,搭在臂弯上。
渡赫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你明天还来吗。
薛铭轩低头看了一眼。他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玄关的门开了又关,夜风灌进来,凉了一下。渡赫站在客厅里,抱着靠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落地钟敲了七下。佣人进来摆饭。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喝粥。粥是温的。他慢慢咽。窗外,法租界的夜铺开了,霓虹、车声、人语,一层一层的。他低头喝粥,听着落地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一声。
顾公馆的晚上,很静。可他不觉得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