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赫在顾公馆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才算把这座房子走了一遍。
顾公馆很大。他第一夜睡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第二夜才被顾宪旭领上二楼,安排了一间客房。客房在走廊尽头,不算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窗外对着花园,能看见矮墙那头的泳池。渡赫第一次站在窗前往外看时,站了很久,指腹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凉意,看池水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蓝。
他喜欢那扇窗。
每天清早,佣人会端来温水,放在书桌上。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喝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把夜里干涸的经脉润开。然后他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花园。梧桐叶落了满地,佣人还没扫。麻雀在草地上跳,蹦两下,啄一口,又蹦两下。天是灰的,法租界的秋天总这样,灰蒙蒙的,潮漉漉的。可渡赫不觉得闷。深海比这暗多了。
他换好衣裳,下楼。衣裳是顾宪旭备的,几件素色衬衫、两条深色长裤、一件灰呢外套。都合身,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街边裁缝的手艺。渡赫穿好,对着玄关那面穿衣镜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袖口的褶子捋平,才往餐厅走。
餐厅在一楼东侧,连着会客厅。长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却只坐他一个人。顾沧天不亮就出门了,顾宪旭偶尔在,薛铭轩基本不在。大部分时候,渡赫一个人吃早饭。粥、小菜、一碟蒸鱼,雷打不动。佣人把粥盛好,放在他面前,退到一边。
渡赫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熬得极烂,入口即化。他慢慢咽,不敢吃快。刚到公馆那几天,他吃什么都吐,胃里翻江倒海,折腾得整个人更虚。后来顾宪旭换了法子,让厨房只做白粥和鱼,不放油盐,他才能咽下去。他吃得慢,一顿早饭要吃小半个钟头,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饭,他会在公馆里走一圈。会客厅、餐厅、书房、雪茄室。书房是顾沧的,门常关着,他不敢推。雪茄室他进去过一次,满屋子烟草味,架子上搁着几排雪茄、几瓶洋酒,还有一只铜制烟灰缸,擦得锃亮。他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轻轻带上门。
一楼还有一间大客厅,摆着沙发、茶几、落地钟。落地钟是紫檀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整点敲一次,声音很沉。渡赫喜欢听那声音。深海是静的,没有钟声。钟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有时候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窗外。看黄包车从街口跑过,看报童挥着报纸喊,看穿旗袍的女人提着包走。他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直到落地钟敲了十一下,他才回过神,站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的泳池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泳池不大,水质恒温,池底铺着深蓝的砖,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纹路。他第一次下水的那天,在池子里泡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暗了,月亮爬上梧桐树梢,他才从水里出来。衣裳湿透,滴滴答答地淌水,他赤着脚走回屋里,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佣人看见了,慌忙拿抹布擦。渡赫站在玄关,攥着衣角,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顾宪旭正好回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
“没事。”顾宪旭把外套脱了,递给佣人,“司令吩咐过,你在公馆里怎么样都行。地上湿了擦擦就是。”
渡赫抬头看他。
“真的。”顾宪旭倚着门框,挑了挑眉,“司令原话是这么说的——‘他在家里怎么样都行,不用管。’”
渡赫低下头,耳根有点热。他换了衣裳,下楼。落地钟敲了九下,顾沧还没回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抱着一个靠垫,看电视柜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台灯是铜座的,灯罩是暗色的,光透出来,落在墙上,一圈一圈的暖。他靠着沙发,慢慢睡着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顾公馆很大,也很静。佣人只在早晚来,做完事就退出去,不多话。薛铭轩偶尔跟着顾沧回来,在门边站一会儿,点个头就走。顾宪旭每天中午来一趟,傍晚来一趟,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带一份报纸。他把报纸摊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字给渡赫看。
“认得这个吗?”
渡赫摇头。
“这个是‘沪’。”顾宪旭用指尖点着报纸,“上海滩的沪。”
渡赫跟着念。他发音不准,声音又轻又慢,像刚学说话的孩童。顾宪旭不笑话他,一遍一遍地教。教了几天,渡赫能认几个字了。“沪”“上”“海”“公”“馆”。他把这些字写在本子上,笔画歪歪扭扭,可他能认出来。
有一天傍晚,顾宪旭来得晚。他进门的时候,渡赫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顾宪旭把帽子摘了,搁在玄关,走到他旁边坐下。
“司令今天回来得早。”他说,“在书房。让你过去一趟。”
渡赫站起来。他跟着顾宪旭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开着一道缝,暖黄的光从缝里透出来。顾宪旭敲了下门,推开门,侧身让渡赫进去。渡赫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房很大,墙上一幅军事布防图,靠窗一张大书桌,桌上摊着文件、一支钢笔、一只烟灰缸。顾沧坐在桌后,手里夹着烟,正低头看一份公文。他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进来。”
渡赫走进去。他第一次进这间书房。地毯很厚,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到书桌前站定,垂着手,看顾沧。顾沧把公文合上,搁到一边,往后靠了靠,抽了一口烟。灯光落在他脸上,冷白皮,轮廓分明。他看着渡赫,看了几秒。
“住得惯?”
渡赫点头。
“缺什么?”
渡赫摇头。
顾沧把烟按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推过去。渡赫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比户籍纸小一点,上面写着几行字,盖着印。他认不全,只看懂“顾公馆”“渡赫”几个字。
“通行证。”顾沧说,“以后进出公馆,凭这个。不用报备。”
渡赫攥着那张纸。他抬头看顾沧,喉间微涩。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顾沧看了他一眼,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钢笔,把笔帽拧开,搁在纸上。
“写。”
渡赫拿起笔。他握着笔,手有点抖。他在纸的角落,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渡赫。两个字,笔画歪斜,和顾沧凌厉的签名并排放着,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和一只老鹰。
顾沧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纸收回去,盖了章,递给渡赫。
“收好。”
渡赫把纸折好,贴身放着。他垂着手站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珍珠。这几天他又落了几颗,他挑了一颗最圆的,攥在手心,递过去。顾沧伸手接了。他把珍珠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进口袋。和前几颗一起。
“回屋吧。”顾沧说。
渡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沧已经重新拿起公文,低着头,钢笔在纸上游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渡赫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静,壁灯昏黄。他站在书房门口,攥了攥口袋里的通行证,指尖抚过那两个字。然后他往自己房间走。走过主卧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开灯。他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通行证展平,放在床头。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落地钟在楼下走着,一下一下的,很沉。
他躺下,侧着身子,看着那盏没开的台灯。台灯是铜座的,和书房那盏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灯座,凉的。他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被褥是干净的,有皂角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着落地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一声。
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照例醒来。喝水,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花园里还是那片梧桐、那几只麻雀、那个泳池。他换好衣裳,下楼。餐厅里,佣人已经摆好早饭。粥、小菜、一碟蒸鱼。他坐下,拿起勺子。
窗外,黄包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报童扯着嗓子喊。法租界的早晨,嘈嘈杂杂的,一层一层漫上来。渡赫舀了一口粥,慢慢咽。粥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
他放下勺子,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楼梯口空着。顾沧一早就出门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喝粥。落地钟敲了八下。
顾公馆的早晨,很长。可渡赫不急了。他在这里住下来了。他有房间,有窗,有泳池,有名字,有通行证。有一个人,每天很晚回来,抽着烟,问他住不住得惯。
他放下碗,站起来,往后院走。泳池的水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蓝。他在池边蹲下,把手探进水里。水是温的。他闭上眼睛,让那点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爬过经脉,爬到心口。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白蓝色短发,琥珀蓝眼。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笑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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