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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安眠

沧屿渡珠

新泳池建成的第三天,渡赫第一次在水里过夜。

那天傍晚他照例下水,泡到天色暗透,月亮爬上梧桐树梢,才从池子里出来。回屋换了衣裳,吃了晚饭,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落地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他看着看着,眼皮沉下来。他撑不住,上楼睡了。半夜醒来,腿上的干纹又隐隐发痒,他摸黑下了床,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的潮气。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矮墙那头的泳池上。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他看了很久,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静,壁灯昏黄。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下楼。经过主卧门口时,他脚步放轻了,侧耳听了听。门缝里没有光,顾沧应该睡了。他继续走,穿过会客厅,推开落地窗,赤脚踩在草坪上。夜露沾了满脚,凉凉的。他走到泳池边,蹲下去,把手探进水里。水是温的,恒温的,包住他的指尖,一路往上。他慢慢滑入水中,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肩。他闭上眼睛,沉下去。

水里很安静。比屋里安静,比外面安静。只有水声,很轻的水声,是他的头发在水里散开的声音。白蓝色的短发在水里漂着,像水草。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浅浅地浮出来,从颈侧蔓延到手臂,细密而好看。他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月亮。月亮在梧桐树梢顶上,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颗珍珠。他想起自己落下的那些珍珠,想起顾沧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进口袋的样子。他闭上眼,慢慢沉下去。身体里的刺痛在退,经脉里的干涸在化开。他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他在水里睡着了。

顾沧那晚回来得晚。从司令部出来已经过了子时,车拐进法贝路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他下了车,让司机先回去。玄关的灯亮着,他换了鞋,脱了大衣,正要上楼,听见后头有声音。很轻的水声,从后院传来的。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往落地窗走。

月光很亮,照着花园里的草坪,照着矮墙,照着泳池。顾沧站在落地窗前,看见池子里漂着一个人。白蓝色的短发在水面上散开,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渡赫仰面浮在水上,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呼吸很轻,很匀。他睡着了。

顾沧站在窗前,没动。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水面上,落在渡赫脸上,落在他散开的短发上。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扣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然后他推开门,走到泳池边。他蹲下来,低头看着水里的渡赫。

渡赫睡得很沉。在深海,他睡觉的时候总是缩在礁石缝里,防备暗流和巨兽。可此刻他仰面浮在水上,四肢舒展,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他一点防备都没有。顾沧看了很久。他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水面。水是温的,恒温的。他的指尖在水里停了两秒,收回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泳池边的躺椅上,拿起搁在那里的浴袍。他回到池边,蹲下,把浴袍轻轻盖在渡赫身上。浴袍沾了水,浮在水面上,盖住渡赫的肩和胸口。

渡赫动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池边蹲着一个人。月光下,那人轮廓分明,眉眼冷淡,黑色手套摘了一只,冷白的手搁在膝上。他愣了一下,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顾沧看着他,语速很慢。

“怎么在这儿睡。”

渡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他从水里抬起手,比划了一下。顾沧看了一会儿,没看懂。他站起来,伸手。渡赫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顾沧把他从水里拉出来。渡赫浑身湿透,白蓝色短发贴在额上,水珠往下滴。浴袍滑落在池边,他赤着脚站在池边,垂着手,不敢看顾沧。

顾沧低头看他。月光照着渡赫湿透的脸,照着他在水里泡得发软的银纹,照着他垂下的睫毛。他的目光停了几秒。然后他弯腰捡起浴袍,抖开,披在渡赫肩上。

“回屋。”

渡赫点头。他裹着浴袍往前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顾沧伸手扣住他的胳膊,没松。他扶着渡赫穿过草坪,穿过落地窗,走进会客厅。落地钟敲了一下,一点了。顾沧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渡赫。渡赫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

顾沧在对面坐下,抽出一支烟,点着。他抽了两口,看着渡赫。渡赫低着头,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以后想下水,白天去。”顾沧说,语气很平,“晚上冷。”

渡赫点头。

“在水里睡着,容易出事。”

渡赫又点头。他攥着杯子,垂着眼。顾沧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渡赫面前。渡赫抬起头看他。顾沧伸手,掌心摊开。渡赫愣了一下。顾沧的掌心里,搁着一颗珍珠,莹润的,泛着深海的光。

“你掉在池子里的。”顾沧说,“我捡了。”

渡赫看着那颗珍珠。他喉间微涩。他伸手,把珍珠拿过来,攥在手心。珍珠是凉的,和他的体温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点凉意里,有一丝很细的暖。他低下头,把珍珠贴在胸口。

顾沧看了他两秒,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明天开始,白天泡两次。早上一次,午后一次。”

渡赫点头。

“别在水里睡。”

渡赫又点头。

顾沧上楼了。书房的门开了又关,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又灭了。渡赫坐在沙发上,裹着浴袍,捧着水杯。落地钟敲了两下。他喝了口水,慢慢咽。然后他站起来,上楼回了房间。换好干衣裳,他躺下,把那颗珍珠放在床头。窗外,月亮西斜,梧桐叶在风里翻动。他闭上眼,听着楼下落地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一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他下楼的时候,顾沧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搁着一杯温水、一碗粥、一碟鱼。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渡赫拿起来看。上面写了三个字,笔锋凌厉:别偷懒。

渡赫看着那三个字,攥了攥纸条。他把纸条折好,贴身收着。然后他喝了水,吃完粥,站起来,往后院走。泳池的水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蓝。他蹲在池边,把手探进去。水是温的。他下了水,泡在池子里。这次他没睡着。他睁着眼,看着水面上的光。光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碎了的月亮。

他伸出手,在水里写了两个字。水纹晃动,字迹散了。可他心里记得。

顾沧。

他念了一遍。无声的。然后他闭上眼,仰面浮在水上,任水波托着他。阳光落在脸上,暖的。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落地钟在屋里敲了八下。顾公馆的早晨,很长。可他待在水里,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