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和医院在沪南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门面不大,灰白色的外墙,铁栅栏窗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漆已经有些旧了,但字还清晰。
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齐,靠墙一侧放着一张石凳,没人坐的时候上面会落几片枯叶。
萧静蕙的诊室在二楼靠里那一间,窗子朝南,下午会有阳光从窗框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一片薄薄的暖色。
她每天上午坐诊,下午处理医院的行政事务,日子过得很规律。
那天上午快结束时,诊室门被敲了两下。萧静蕙正写完一份病历,没有抬头,只说了句:“请进。”
门开了,来人穿着深色便装,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走进来。
萧静蕙合上病历抬起头,看见来人时,目光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张脸,顾沧身边的副官,沈铭。他平时穿军装,今天换了便装,站在诊室里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在,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坐下来。
“沈副官。”萧静蕙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坐吧。哪里不舒服?”
沈铭没有立刻坐下。
他在椅子前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不是我。”
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少了干脆,多了些弯绕,“是……顾公馆的另一个人。他最近有些症状,想请萧小姐看看。”
萧静蕙没有追问“另一个人”是谁。
她只是把面前的病历簿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什么症状。”
沈铭想了想。“他……总是觉得干。喝水也不管用。皮肤发紧,碰什么都觉得不舒服。尤其是干燥的天气更严重。他每天要泡很久的水,但泡完之后过几个钟头又会那样。”
萧静蕙的笔没有立刻落下去。
她看着沈铭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语调也在控制着,但他说“泡水”的时候停顿了半拍。
她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表露。
她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工整,写得比平时慢一些。
她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把笔搁下了。
“这个症状,我没法光凭描述断。”
她把病历簿合上,搁在桌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张方子。
药名和用量排得整齐,末尾标了煎法。
她写完之后,在那张纸的最底端多写了一行字,字比上面那几行小一些,像是随手补上去的备注。
她把纸折好,递给沈铭。
“这是一张方子,先按这个用。如果方便的话——”
她顿了一下,看着沈铭的眼睛,“请病人亲自来一趟。”
沈铭接过那张纸,看了她一眼。
萧静蕙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而平静,看不出别的意思。
沈铭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知道了。我会转告。”
他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萧静蕙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她把笔放回笔架上,目光落在病历簿的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又拉上了,回到桌前继续处理上午剩下的事务。
沈铭回到法贝路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顾沧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公文,正在看。
沈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顾沧翻完一页才抬眼看他。“怎么。”
沈铭把那张方子从口袋里取出来,走到桌前放在桌角。“萧小姐给的。她说先按这个用。”
他停了一下,“她在纸上多写了一行字,说方便的话让病人亲自去一趟。”
顾沧的目光落在那张方子上。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看,而是先看了沈铭一眼。
沈铭站在那里,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说“病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顾沧听出来了。“她看出来什么了。”
“没多说。就写了这一行。”沈铭说完退后一步,“要不要我去回话。”
顾沧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那张方子拿起来展开,视线从药名移到用量,最后停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好,没有放回桌角,放进了抽屉里。
“知道了。你先去忙。”
沈铭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把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吹得轻轻晃着,影子落在窗台上,细长而安静。
顾沧坐在桌前,没有立刻看下一份文件。
他伸手把抽屉拉开一半,看了一眼那张折好的方子,又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决定什么,只是把这件事先搁在了那里,像搁一件还没有到时候打开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