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外滩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惠和医院那扇半旧的铁门上。吊扇在诊室里转着,慢吞吞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顾沧走在前面。
黑色风衣下摆扫过台阶,脚步不快不慢。渡赫跟在他身后半步,指尖轻轻捏着衣角,垂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萧静蕙坐在诊桌后面,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挽得整齐。她抬眼看见顾沧,微微一点头,又看向渡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坐。"
渡赫坐下来,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手腕露出来,细白,骨节分明。
萧静蕙的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第一下。
她的眉头没有动。
第二下。
指尖微微收紧。
第三下。
脉象乱了。不是快慢的问题,是根本没有规律,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逃。那不是人的脉。
萧静蕙的手没有抖。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又数了十息。
渡赫看着她,眼神很安静,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顾沧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萧静蕙松开手。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然后她笑了,嘴角弯得很轻。
"没什么大碍。"
渡赫没有说话。
"体质偏虚,"萧静蕙的声音很柔,"多补水就好。"
她低下头写方子,钢笔在纸上划出细长的声音。
顾沧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渡赫的手腕上,那上面还留着萧静蕙指尖的温度。他走过去,伸手,把渡赫的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走。"
渡赫站起来,跟着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静蕙忽然开口。
"顾先生。"
顾沧停下,没有回头。
"渡先生的身体,"萧静蕙的声音很轻,"要多留意。"
顾沧沉默了两秒。
"嗯。"
门关上了。
诊室里只剩下吊扇的吱呀声。
萧静蕙看着那张方子,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多喝水。
她拿起方子,慢慢撕碎,扔进纸篓里。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旧册子,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边上写了两个字。
非人。
窗外有梧桐叶落下来,贴在玻璃上,湿漉漉的。
顾沧和渡赫走在走廊里。
没有人说话。
渡赫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脚步很轻。
顾沧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速度。
到了楼梯口,顾沧停下。
"怕吗。"
渡赫摇了摇头。
顾沧看着他,目光很深。他伸出手,摸了摸渡赫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停在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事。"
渡赫抬眼,看着他。
顾沧的眼神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不让人看见。他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渡赫跟在后面。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顾墨靠在柱子上,看见他们,吹了声口哨。
"哟,这速度。"他走过来,目光在渡赫脸上扫了一圈,"怎么样,萧大夫说什么了?"
顾沧没有理他。
渡赫轻声说:"没事。"
顾墨挑了挑眉,看向顾沧。顾沧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顾墨收了笑,摸了摸鼻子。
"行,没事就好。"他顿了顿,"沈铭在外面等着,车备好了。"
顾沧"嗯"了一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江风又吹过来。
渡赫缩了缩脖子。
顾沧停下,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风衣还带着体温,裹住渡赫的肩膀,有点大,滑下来一截。
顾沧伸手,帮他拉好。
指尖碰到渡赫的脖子,很凉。
渡赫垂着眼,没有动。
顾沧的手在他衣领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
"上车。"
沈铭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们出来,发动了车子。他没有问什么,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渡赫一眼。
渡赫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开出去,沿着江边。
顾沧坐在渡赫旁边,看着窗外。渡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慢。
顾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渡赫滑下来的风衣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渡赫没有睁眼。
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沧看见了。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江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吹在渡赫的脸上。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还是没有睁眼。
顾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慢。
一下。
两下。
然后停住。
车子转过一个弯,梧桐树的影子掠过车窗,一明一暗,落在渡赫的脸上。
顾沧睁开眼,看着他。
渡赫还在睡。
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顾沧的手慢慢移过去,停在渡赫的手边。没有碰,只是停在那里,隔着一寸的距离。
一寸。
很近。
也很远。
渡赫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沧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然后两只手都没有再动。
车子继续往前开。
江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带着湿意,带着这个城市所有的沉默和不安。
渡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顾沧看见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把头靠在椅背上。
手还停在那里。
没有碰。
也没有离开。1
这章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