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贝路那天的夜和往常一样安静。
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院墙上方划出细密的剪影,风不大,枯枝只是轻轻晃着,没有发出声响。
客厅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深色的沙发上,顾沧靠在一侧翻看一份薄薄的公文,翻页的动作很慢,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渡赫从后院回来,头发湿漉漉的,赤脚踩过木地板,在顾沧旁边坐下来,侧身靠着他的肩膀。
顾沧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渡赫也没说话,就这样靠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勾着顾沧衬衫的袖口边缘,把那片布料揉出几道细褶。
过了一会儿渡赫开口了:“今天那个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在唱片行里那个。他看我,像看什么东西。”
顾沧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一页看完了才合上文件,搁在茶几上。
他偏过头看着渡赫靠在肩头的侧脸,渡赫的睫毛在灯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眼。
“不舒服。”渡赫又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一句陈述。
顾沧伸出手,掌心落在渡赫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不大,节奏很慢,像是落在水面上一样轻。“不会再有下次。”
渡赫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那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脸埋进顾沧的肩窝,呼吸很浅。
窗外的风稍微大了一点,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两片,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两声细微的响动。
客厅里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沙发边缘、地板、茶几上,把一切都照得安静而稳当。
顾沧的手没有再抬起来,就那样搭在渡赫的背上,一直搭着。
法租界与愚园路之间的那段路,那天夜里沈铭亲自跑了一趟。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名心腹,坐着车到了愚园路附近。
林逍之前布置在法贝路周围的那几个监视点,他一个一个摸过去,没有惊动太多,只是把人带走处理了。
过程很短,短到周围邻居根本没有注意到巷口发生了什么。
做完之后他沿着原路返回,在法租界入口检查了一遍身上,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坐车回了司令部。
第二天早上他给顾沧送文件的时候,没有提这件事。
他只是把文件放在桌角,像往常一样说了句“司令,文件放这儿了”,然后退到一边,等顾沧看完之后有没有别的吩咐。
顾沧翻完文件,签了字,递还给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沈铭的目光平平静静的,没有回避。
顾沧把文件递过去,没有开口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林逍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他在书房里看账册,管家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林逍抬眼看了他一下。“怎么。”
“派去法租界那边的人,昨天夜里少了几个。到现在没有回来,附近找过,没找到人。”
林逍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放下笔,只是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墨汁在笔尖上聚了一小团,没有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笔搁回笔架上,抬起头看着管家:“几个。”
“五个。沪北那边还有两个没回来。加起来七个。”
林逍靠回椅背里。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桠,看了一会儿。“知道了。先别找了,让剩下的人回来。”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座老钟在一下一下地走,咔哒,咔哒,不急不慢。
林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枚玉扳指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慢慢转了它半圈,又转回来。
那天法贝路周围他布置了七个人,分成三班交替盯梢,都是做事稳妥、跟了他几年的人。
一夜之间一个不剩。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动的手。
顾沧这个人从来不费口舌去警告别人。
他给过一次口头警告之后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这一次的“警告”是直接用命来写的,七个仆人的命,像七根火柴,划过了就灭了,连烟都没留下多少。
林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旧账册翻到最新一页。
他看了一眼自己前几天写下的“暂且收手”那四个字。
他拿起笔在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地面上什么也没有,落叶被早上扫地的仆人扫干净了。
风吹过来,干冷的风贴着他的脸擦过去,他没有躲。
他知道这次只是几个仆人。
如果还有下一次,那就是他林逍自己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落得很稳,没有摇晃。
他抬手关上了窗,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翻开新的账册,继续看下去。
页面上那些数字和地名一行一行排列整齐,外面的风声被窗玻璃挡住了大半,只剩下很轻的一点余音。
他盯着纸面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提笔,在账册的边角处写了两个极小的字。
字迹很小,墨色很快就渗进了纸面,像一枚被按进软泥里的石子,再也拿不出来了。1
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