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北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硬一些。
江风从黄浦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气味,灌进码头边的巷子里,把晾在绳上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张凯的住处就在码头后面那条街上,不大的一间院子,院里堆着几捆麻绳和旧渔网,墙角搁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皮桶,里面烧着炭,火光明灭。
这天傍晚顾墨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把炭火吹得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张凯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黄酒,热的,正冒着白气。
他看见顾墨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朝对面的凳子示意了一下。
顾墨走过去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双手捧着暖了暖手,没着急喝。“这风吹得骨头缝都疼。”他说。
张凯端着碗喝了一口:“你沪东那边风小,法租界树多,挡风。”
“小什么小,法贝路那梧桐叶子掉光了之后,风从巷口灌进来跟刀子似的。”
顾墨说着把酒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含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放下碗,把两只手一起拢在碗壁上暖着。
两个人就着炭火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急着开口。
风把铁皮桶里的炭灰吹起来几点,飘到半空中又灭了。
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声音粗而短,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张凯的碗见底了,他又添了一碗。
顾墨看着他倒酒的动作,等他放下酒坛子才开口:“林家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张凯端着碗的手没有停。“嗯。”
“法贝路附近多了几双眼睛。林逍派的人。在巷口、拐角、梧桐树底下蹲着,换了好几拨了。”
顾墨说着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碗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他倒是小心,没靠太近,但也没打算收手。”
张凯听完没有接话,把碗里的酒喝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一点粗粝的沙哑:“商人就是爱瞎琢磨。”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林逍那个人,什么事都要算一算,什么事都要看一看,看完了还得再看一眼才放心。可算来算去有什么用,这上海滩不是算出来的。顾司令的人,谁敢动?”
顾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凯说完这句话也安静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铁皮桶里的炭火,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顾司令的人”这几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不需要再多做解释的事。
顾墨端起酒碗举了一下,碗沿对着张凯的方向,然后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替他做了。
张凯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添了一碗。
添完放下坛子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逍那个人,我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爱琢磨就让他琢磨去,我张凯只认一条——谁动顾家的人,我动谁。”
他说完之后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放下碗。“当年要不是顾家老爷子点头,张家这些码头早就被人吞干净了。”
“那年我爹还在的时候,码头上几帮人抢地盘,争得头破血流。顾家老爷子说了一句话‘沪北码头的人归张凯他爹管,别人别碰’。就一句话,码头稳了十年。”
“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张家欠顾家的,这辈子还不完。我记着。”
他说到“记着”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但没有停顿。
他说完之后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像是要把什么不需要的东西吐掉。
铁皮桶里的炭火又崩了一下,细微的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把晾衣绳上搭着的一件旧外套吹得晃了晃,又安静了。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长而低,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慢慢翻了个身。
顾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里面的酒还剩小半,他没有急着喝,端起来轻轻晃了一圈,看着酒液在碗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又慢慢滑下去。
“有你这句话就行。”顾墨说。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了,把空碗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碗沿上,“顾家不欠谁的。但你的话,我记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一小会儿。风从铁皮桶上方掠过,把最后一点炭火的余烬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张凯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旧围巾,没有围上,搭在手臂上。
他站在门槛边上,低头看了顾墨一眼:“回去跟你堂兄说,沪北这边有我,不用他操心。”
顾墨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朝张凯笑了一下,没有说别的,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的风比院子里更大一些,吹得他大衣下摆翻卷起来。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巷子,上了停在街角的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响了一阵就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铁皮桶里的炭火还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声接一声,短促而轻,像有人在暗处慢慢拨弄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