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愚园路的早晨总是比法租界来得慢一些。
天亮之后要过好一阵子,阳光才慢吞吞地爬上院墙,把书房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拖得斜长。
林逍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了,面前是一杯凉透的茶。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桠上落了一只麻雀,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他听见廊下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
来的人没有敲门,在门外站定了,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说完之后又安静了片刻,才听见屋里传来林逍的声音:“知道了。”
那人应声退下。
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林逍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的槐树,看了好一会儿。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极薄的玉片。
他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已经让人在法贝路附近蹲了七八日了。
分散的、不起眼的人,卖烟的小贩、路口的黄包车夫、巷口修鞋的摊子,都换了生面孔。
没有太靠近顾公馆,停在巷口以外的地方,看门口出入的人,记他们的时间、次数、穿戴。
他要看那个人什么时候出来,走哪条路,身边有几个人跟着。
他想要看一次。
连着等了七天,没有等到。
第八天,巷口那个换了行头的摊贩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一只旧皮鞋,余光里瞥见顾公馆的偏门开了。
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手,白而细瘦,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银色纹路,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闪了出来——白蓝色短发,套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比他想象的更小一些,很瘦,动作不太稳当,踩在台阶上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地面,然后快步往外走了。
他没有往巷口来,转向了后院方向。
那边有围墙和树丛,远处是法贝路拐角那棵老梧桐。
跟踪的人没有跟上去,只远远看着他在梧桐树下停下来,蹲下了。
他蹲下来看什么,不大清楚。
林逍听到这个报告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他坐在书房里,手边摊着那本旧册子,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儿。
来汇报的人站在桌前,把渡赫那天穿着什么、走了多远、在梧桐树下蹲了多久、后来又做了什么,一一说了。
林逍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在梧桐树下看什么。”
“好像在看猫。树下有一只猫,灰色带白斑的。”
林逍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他蹲了多久。”
“大约一炷香。”
“看完猫之后去了哪里。”
“回去了。从偏门进的。”
林逍没有再问下去。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被风吹动的一瞬间,想起那个背影。
白蓝色的短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团被水浸透的细沙,在阳光下慢慢蒸发着边缘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枚凝住了的水珠。
他看了一眼,转开视线。
第二天上午顾墨和沈铭来的时候,林逍正在书房里看账册。
仆人来报的时候他手里那支笔没有停,把最后几个字写完了才放下,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书房。
客厅里茶已经斟好了,顾墨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面前的茶杯盖子掀开着,正冒着热气。
沈铭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坐。
“林家主。”顾墨笑着开口,“正好路过,顺道来讨杯茶喝。林家主不嫌我叨扰吧。”
林逍在对面坐下,也笑了一下。“哪里的话。顾墨老弟难得来一回,我求之不得。”
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先握在手里暖了暖,“今日怎么有空往沪西来?”
“替堂兄跑一趟。”顾墨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沪西那边有几家铺子年底账目要核对,正好经过愚园路,想着有一阵子没来拜访林家主了,就顺道进来了。茶不错。”
林逍含笑应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沪上近况,无非是入冬之后码头货物进出、租界最近的巡捕换防、几家商行的年底结算。
顾墨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语调松弛,像真的只是来喝杯茶随便坐坐。
林逍也一直笑着回应,语气温和,滴水不漏。茶喝了大约两刻钟。
顾墨放下空杯,站起来,说该走了。
林逍送他到门口,在门廊下站定。
顾墨在台阶上停了一步,侧过身,偏头靠近林逍的耳侧,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林家主,顾家的事,没有人可以打听。打听不来的。”
他站直了,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对林逍笑着点了下头:“茶很好。改日再来讨。”
然后转身走了。
沈铭跟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步子稳稳的,在顾墨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逍站在门廊下,看着他们穿过庭院,走出院门,铁门合拢。
他站了一会儿,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意,那笑意维持到他转过身走进客厅才慢慢淡下去。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那层细碎的泡沫慢慢散尽。
窗外的风穿过院墙,把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他坐了很久,直到茶彻底凉透了才放下杯子,手指搭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扳指,在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像一枚凝住了的水珠。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了手。
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里慢慢地摇着,影子落在青石地面上,细长而摇晃。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很快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