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南萧家老宅入冬之后更安静了。
院墙高深,里面的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地挂在枝头,风一来就摇摇晃晃的。
廊下的竹椅被收进了屋里,青石地面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也没留。
萧静蕙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来的,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后院的廊下才停下。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臂上,没有立刻进屋,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红,是被风吹的。
她把手拢进袖口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屋里烧了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
她把围巾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那盏铜座台灯。
光晕收得窄,只照亮桌面这一小片区域,周围的家具和墙壁都融在暗处。
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子,翻开。
簿子是空白的,纸页崭新,边缘裁得整齐。
她看了它几秒钟,没有写字,合上了,放在桌角。
院门口有人轻声叩了两下门环。
萧静蕙没有起身,只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一小半,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年轻女子,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只瓷壶和一只杯子。
她把托盘放在桌角,倒了一杯热茶,退到一旁站着。
“小姐,下午租界那边有人递了话来。”
萧静蕙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暖手。“什么话。”
“是法租界工部局的人,说最近听了几桩事,想请小姐帮着参详参详。”
年轻女子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他们讲,顾司令府上住进来一个人,白蓝色头发,年纪轻,长得……他们原话是‘不似常人之姿’。”
萧静蕙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杯口升起来的热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还说了什么。”
“说顾司令进出都带着那个人,还专门在公馆后院挖了一个水池。还有——说那人怕干,院子里常备着水缸。”
萧静蕙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不烫,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空白的簿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翻开封面,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
字迹工整而小,笔画干净利落——“非我族类”。她没有写日期,没有写落款,只是写了这四个字,然后合上了簿子,放回抽屉里。
“传话下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像在交代一件平常事。
“萧家上下,最近不要打听法贝路的事。外面有人问起来,就说萧家只管医病,不过问别家内务。”
年轻女子应了一声:“是。”她顿了一下,“小姐,那工部局那边——”
“下次再有这样的话,”萧静蕙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指尖轻轻搭在杯沿,“就说萧家没有听过,让他们不要再说给我听。”
年轻女子没有再问了,低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炉子在角落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萧静蕙没有起身。
她坐在桌前,手还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抽屉面上,像是隔着一层木板看着里面那本簿子。
她记得三年前李家是怎么没的。
那年秋天李家刚在租界站稳脚跟,升了半级军衔,说话做事开始有些张扬。
有一回李家二少爷在茶楼喝多了,提起顾家的事,话说得不干净,被邻桌的人听了去。
不过三日,李家设在十六铺的货运栈被人连夜翻了底,账册散了一地。
隔了一周,李家二少爷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截了,打断了腿,从那以后再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没有证据是顾家做的,一条也没有。
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萧静蕙那天夜里在书房坐了很久,听人汇报完李家的消息之后,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所有涉及顾家的调查线索烧干净了。
她从那以后就明白了。
有些线不能碰,有些火不能点,有些名字不能提。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拉开抽屉,那本簿子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合上了。
窗外的风穿过银杏枝头,几片枯叶从枝上脱落,旋转着飘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又翻了一个身,不动了。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6
(´∀‵) 这章好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