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顾沧把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放在渡赫床头,没有多说什么。
渡赫睡前看见了,拿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了,袖口微微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往里折了一圈,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顾沧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司机已经等在铁门外,引擎没有熄,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得很快。
渡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馆的大门,又转回来,轻声问了一句:“可以开窗吗?”
顾沧已经走到车旁,拉开了后座车门。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过来。
渡赫走过去弯腰坐进车里,顾沧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坐进来。
车子驶出法贝路,拐上大路。
车窗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街道上各种混杂的气息——煤炉的烟、煎饼摊的油香、路边晾晒衣物上残留的皂粉味,一节一节地涌进来又退出去。
渡赫把脸侧过去,靠在窗框边缘,让那些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人和车。
黄包车在车流中穿行,车夫的背影弓着,短褂被风鼓起来,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
自行车叮铃铃按着喇叭超过去,骑车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这辆黑色轿车,又转回去,很快消失在前面路口。
路边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铁锅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香味顺着风飘进车窗缝里,渡赫微微吸了一下鼻子,又闻了一下,然后转头看顾沧,像在问什么。
顾沧没有解释糖炒栗子是什么,但他看见渡赫的目光在路边的铁锅上多停留了一阵,然后在心里记下了。
外滩到了。车子在江边一条路边停下来,引擎熄了。
渡赫坐在后座没有立刻动,他看着车窗外那条灰白色的宽阔水面,江面上浮着几艘货船和一条小渡轮,渡轮正缓缓靠岸,舷边的水波被推开又合拢。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车门。
脚尖踩到地面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而冰冷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里。
他站在原地,被那股风迎面吹着,没有动。
风里有水的味道,咸的、冷的、深沉的,和他记忆里某段很遥远的气味吻合。
顾沧下了车,绕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渡赫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江面上,但嘴唇动了一下:“我不下去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醒。
顾沧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伸手把渡赫头上那顶帽子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白蓝色发尾露出来的一小截。
然后他偏头往江边那排护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走走。不靠近水。”
渡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适应脚底地面的硬度。
他走在顾沧身侧,比顾沧慢了半步,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半张侧脸。
走到护栏边上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指腹贴着金属表面,没有收紧,只是搭着。
他看着江面,距离他大约几十米的地方,水面正在流动,不是缓慢的,是持续而有节奏的涌动,像一层巨大的皮肤在风底下微微起伏着。
他没有说话,但顾沧注意到他扶着护栏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颤。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顾沧站在他身侧,伸出手,按在渡赫搭着护栏的手上。
渡赫的指尖停住了,然后慢慢从护栏上松开来,垂在身侧,没有再扶上去。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下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就看看。”
他说“就看看”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像是通过说这一句话让自己确认了某件事。
顾沧站在他身边,没有松开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风又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渡赫的衣摆翻卷起来,帽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白蓝色的发丝。
他伸手把帽檐按住了,偏过头,看着顾沧:“我可以跟你说一个小秘密吗?”
顾沧低头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渡赫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顾公馆水池里的那些鱼,会说话。”
他看着顾沧,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没有打断自己,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去泡水的时候,它们会游过来跟我说。它们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接下来的内容不太好说出口。
最后他还是说了,声音又低了一些:“它们说顾沧每天经过水池的时候从来不低头看它们,有一次还把烟灰弹进去了。它们不太高兴。”
顾沧看着他。
风又把帽檐吹起来一瞬,渡赫抬手按住,帽檐压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露出来,琥珀蓝色的,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继续说:“所以我把它们吃掉了。那些说坏话的,都吃掉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
顾沧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怪不得红鲤鱼少了五条。”渡赫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声音闷在领口里:“它们先说你坏话的。”
顾沧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手还虚虚地挡在渡赫身侧,像一道没有落下的闸门。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又平复下去。
渡赫没有再回头看江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顾沧手心里的那一小片手掌,慢慢合拢了手指,没有握紧,只是搭着。
远处渡轮的汽笛响了一声,低沉而绵长。风把汽笛声吹散了,零零碎碎的,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碎贝壳。
他站在那里,帽子压得很低,指尖微微蜷着,安静地听着江风从远处涌来,又从他身侧退去。2
这章好有氛围感,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