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片水池挖好之后空了一阵子。
水是引了自来水灌进去的,池底铺了卵石,边缘砌了青砖,不算大,但够一个人蜷在里面泡着。
渡赫喜欢那里,每天都去,有时候泡着,有时候就坐在池沿上把脚伸进水里,一坐就是大半日。
那天上午顾沧让人运来了一批白茶花苗。不大,半人高,裹着草绳的根球,叶子油绿,枝头缀着几朵刚开的白色花苞。
工人从偏门把花苗一株一株搬进来,在后院水池边排开。
领头的师傅蹲在地上比划位置,另一个年轻工人扛着铁锹在旁边歇气,趁着弯腰搬花盆的间隙嘀咕了一句:“这顾司令还真是有钱没地方花。”
旁边那个正在解草绳的接话:“可不是嘛,堂堂司令官,在公馆后面弄这些花花草草的,像什么话。前面那么大一个公馆还不够他折腾的。”
领头的师傅咳了一声,但那两个工人没停下来,声音虽低,顺着风飘出去,在后院的砖墙之间轻轻回荡。
沈铭原本站在台阶上,正低头看手中的名单。他听到了那几句话,抬起头,朝水池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两个工人还在解草绳,没有注意到他。沈铭把名单合上,不紧不慢地下了台阶,走到水池边,在那两个工人旁边停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腰间的配枪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了。
枪套的皮革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不响,但足以让那两个人同时僵住。
沈铭低头看着那株被解开一半草绳的茶花苗,用脚轻轻拨了一下土。
“想掉脑袋,就继续说。”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两个工人没有再出声了。
领头的师傅走过来,把他们俩推到另一边去挖坑,自己蹲下来继续解草绳。
沈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台阶上,重新把名单展开来看了。
渡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工人已经把花苗都种下去了。
水池边一圈,间距均匀,新翻的泥土湿润而深褐,白色的花苞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透亮。
他走到水池边蹲下来,凑近看了一株茶花的叶子,又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朵半开的花苞。
花瓣薄而软,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偏头看工人挖剩下的土坑,又看远处正在收拾工具的工人,然后站起来,走到台阶边,在沈铭旁边站定。
沈铭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渡赫的目光还落在那圈茶花上:“他种这个做什么?”
沈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司令吩咐的。”
渡赫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追问沈铭,因为他知道沈铭不会告诉他更多。他重新走回水池边蹲下来,手伸进水里划了两下,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细纹,倒映着茶花白色的影子,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晚上渡赫一个人待在后院。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缕月光漏下来,落在水面上,薄薄的。
渡赫脱了衬衫,慢慢走进水池里坐下,水漫到胸口,白蓝色的头发在水面散开来,像一层薄雾。
他靠在水池边缘,仰头看着夜空,安静地泡着。
池边的茶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几片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贴着水的表面慢慢打转。
其中一片漂到渡赫肩头,贴在他的皮肤上,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用手指轻轻拈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是凉的,边缘微微卷起,白色的,薄透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银色的鳞纹在暗光里隐约浮现,浅而细,像水底砂石上流动的波纹。
鳞纹的颜色是银灰色的,但在月色下看,最浅的那一层隐隐发白,薄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他看了很久,把掌心里那片花瓣重新放回水面,花瓣贴着水波慢慢漂远了。
他靠在池沿上,安静地泡着,水面的涟漪慢慢平复下去,茶花的倒影重新聚拢成完整的形状,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白光。
他懂了。
第二天早上顾沧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渡赫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捏着一片茶花瓣,正对着窗外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他走到茶几旁边倒水,没有说话。
渡赫没有抬头,但开口了:“那花,是给我种的?”
顾沧端着水杯,没有喝。“嗯。”
渡赫把花瓣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到顾沧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顾沧衬衫领口那颗纽扣的反光。
“因为那个颜色,对吧。”他说。
顾沧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渡赫也没有等他回答,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后院走了。
顾沧站在客厅里,端着那杯没喝的水,听着后院的水声传来,脚步声轻而快,像是踩着水花走过去一样。3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