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贝路那条巷子走出去,拐两个弯就到了热闹的大路上。渡赫是趁下午院子里没人注意的时候溜出去的。
他换了一双鞋,穿了一件顾沧深色的外套,把白蓝色的头发用帽子压住了,只露出一截发尾在帽檐外面,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他推了偏门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没有人听见。
大路上的人和车都很多。
黄包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去,自行车的铃声此起彼伏,汽车偶尔按一下喇叭,声音尖而短。
渡赫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一段,又被人群推着往左拐了一段。他不太确定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顺着人流走。
路边的摊子卖着各种东西,他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一个卖旧书的、一个卖布头的,每个都停下来看了几眼,然后又被人流带着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石库门建筑,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头顶晾着几件衣服。
他停下来歇了歇脚,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四周全是他不认识的街口和转角。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晾晒衣物和灶台烟火的气味,混合着墙角阴沟里泛上来的潮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回去的路了。
他想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但走了两条街之后发现不对——方才经过的那个卖旧书的摊子不见了,他拐弯的时机也不确定。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面的路看起来都差不多,人群在路口交汇又散开,黄包车从各方向穿过。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往其中一个方向走。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渡赫回头,是一个穿制服的巡捕,个子不高,脸晒得黝黑,正低头打量着他。
“你住哪条路的?”巡捕问,“看着眼生。法租界的居民证带了没?”
渡赫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不记得路了。”
巡捕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记得路?你从哪来的?”
渡赫张了张嘴,想说出法贝路三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他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巡捕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路口的信号灯上,灯正在由绿转红。巡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这样不行,先跟我到岗亭那边登记一下——”
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逼近。
渡赫还没转头,那个巡捕先抬眼看见了来人。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盘问的专注变成某种介于认得和敬畏之间的微妙变化,手从渡赫肩膀上收回来了。
“顾……顾司令。”
顾沧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看那个巡捕,视线落在渡赫身上,从上到下,慢慢看了一遍。
他走过来的路上满身戾气,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赶过来的。
领口微微敞着,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对渡赫说:“走。”
渡赫跟在他身后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4
这顾沧来得简直是救星啊
顾沧的步子不大不小,但没有停下来等渡赫的意思,他走得快,渡赫要迈快两步才能跟得上。
走到车边的时候,顾沧拉开后座车门,渡赫弯腰坐进去。顾沧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路口,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不断后退,影子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
顾沧没有开口,渡赫坐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和一部分紧绷的侧脸轮廓,手指搭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
“你别生气——”渡赫说。
顾沧没有接话。
车子拐了一个弯,轮胎碾过路面上一片落叶,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渡赫往前挪了挪,伸手拽住顾沧的袖口边缘。“我——”
“你再乱跑一次,”顾沧的声音不高,冷而平,像一把刀贴着纸面划过去,“就别回来了。”
渡赫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了。
他没有松开,但手指僵在那里,指尖微微发白。窗外又一段梧桐树影滑过去,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渡赫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指尖,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层,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着头坐在后座,看着自己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车子驶入法贝路,在铁门前停下。
顾沧熄了火,下车,没有等渡赫,径自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渡赫在车里坐了片刻,然后推开车门下来,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顾沧已经进了楼。
渡赫走到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看见沈铭站在廊下,脸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重物打过的——半边脸颊微微肿起,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看见渡赫回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侧了一下身,把廊道让出来。
渡赫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你怎么了。”
沈铭没有说话。
渡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屋里。客厅里很安静,顾沧不在,楼上书房的门关着。
渡赫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边沾了泥,鞋带松了一根。
他蹲下来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顾沧站在门后,没有看他。“什么事。”
渡赫看着他,眼眶还带着一点没有褪尽的红,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那道湿痕。“我错了。”他说,“我下次不跑了。”
顾沧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他看着渡赫站在门口,帽子已经摘了,白蓝色的发尾贴在脖颈一侧,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门把手。“进来。”渡赫走进书房,在靠窗的矮椅上坐下了,没有靠近书桌,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待着。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墙面上晃动,细碎而缓慢。顾沧坐回书桌前,继续看公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渡赫没有再说话,顾沧也没有再开口。但渡赫知道那个房间的门不会再对他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