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注意到顾沧变了。
不是忽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水位慢慢涨上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漫过了之前那道岸线。
他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声张,只是在心里记下了,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但他记东西的习惯很好,一件事记下了就会一直记着,并且会在有必要的时候用它来判断别的。
第一次注意到是那天下午。
他在客厅整理文件,顾沧坐在沙发上看地图,渡赫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杯子,杯沿上还挂着水珠。
他走到顾沧旁边,没说话,就弯腰看了一眼地图。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蹲下来,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侧着头看顾沧。
沈铭低头整理文件,余光里看见渡赫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碰了碰顾沧垂在沙发边缘的袖口。
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顾沧没有抬头,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继续看着地图。
渡赫的指尖沿着袖口的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要描出那道布料的轮廓。
沈铭把文件翻了一页,低头看着纸面,没有再往那边看了。
第二次注意到是隔了两天。
那天下午渡赫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白蓝色的发梢在滴水,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顾沧正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什么文件。
渡赫也没说话,就靠过去,整个人挂在了顾沧的胳膊上。
沈铭站在楼梯口,正要把手里的信件送上去,看见这一幕就停住了。
渡赫的身体靠在顾沧手臂一侧,下巴搭在他肩头,湿头发贴着顾沧的衬衫领口,洇出一片浅色的水痕。
顾沧没有推开他,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那洇湿的领口,然后说了两个字:“别闹。”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不耐烦,像是说了很多遍的、已经变成习惯的句型。
渡赫没有松开,下巴还搭在原来的位置,湿头发继续洇湿领口。
顾沧也没有再说第二遍,他拿着文件站在原地继续看,任由渡赫挂在胳膊上,像是手臂上长了一株水生植物。沈铭把信件放在楼梯扶手上,转身走了。
第三次注意到是在书房的门口。
那天沈铭有事要汇报,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正要敲门,从门缝里看见里面的情形——顾沧坐在书桌前批公文,渡赫趴在他旁边的桌面上,侧着脸,白蓝色的头发散开来,铺了一小片桌面,像水洒在木板上。
他手里握着顾沧的一支钢笔,不写字,就是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顾沧批公文的手没有停,偶尔翻一页纸,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
渡赫拧了几下笔帽之后觉得没意思,就伸手去碰顾沧放在桌角的另一只手——指尖先搭在手背上,然后沿着指骨慢慢滑下去,像水流过石头表面。
顾沧没有抽回手。
渡赫玩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停下了,趴着睡着了。
沈铭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他下了楼梯,走到客厅里站定,在窗口停住,低头想了一会儿。
他在想的事,其实不算大事,只是需要确认。他以前跟着顾沧的时候学过一个规矩——顾沧办公的时候不能被打扰。
不能敲门,不能出声,不能靠近书桌三步以内。有人试过,后果不太好。
但今天他看见渡赫趴在桌面上,玩他的笔,碰他的手,然后睡着了。
顾沧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让他离开,也没有收手,也没有让他安静。沈铭想到了一件事,也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只是一边想着,一边把这件事收进自己脑子里那条“需要注意”的清单里,然后清了清嗓子,重新上楼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这次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顾沧的声音:“进。”
他推门进去,渡赫还趴在桌上睡着,脸侧向门口方向,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均匀而浅。
顾沧放下笔,看着沈铭。“什么事。”
沈铭把要说的事说完了,说的时候他注意到渡赫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顾沧听他说完,点了下头。“知道了。”
沈铭该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司令,渡赫先生在公馆,以后还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
他说“渡赫先生”的时候,语速没变,语气也没变,像是顺口加了一个称呼。
顾沧看了他一眼。“不用。他随意。”
沈铭走了。从那天起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位置很清楚——渡赫是公馆里唯一不用遵守那些老规矩的人。
不用敲门、不用等、不用保持距离。
这个认知他没有告诉渡赫,也没有告诉其他人,他只是自己记着,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按照它行动。
比如第二天早上他去公馆送东西,看见渡赫光着脚从走廊里跑过,撞到顾沧身上,顾沧只是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沈铭就目不斜视地从旁边走了过去。
比如又过了两天,渡赫在客厅里放了一张唱片,声音很大,顾沧正在书房里打电话,沈铭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顾司令你那边怎么那么吵”,顾沧的回答是“没什么”,既没有让渡赫把声音关小,也没有换个房间讲电话。
沈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
他只是开始习惯在顾公馆办事的时候,先把渡赫的位置确认一下,然后调整自己行动的角度和节奏。
这是他心里那条规矩的延伸,他严格执行着。偶尔他会在清晨走进公馆,看见渡赫趴在沙发上睡得正沉,身上盖着顾沧的大衣,他在门口停一下,然后安静地退出去,换到后门进。
那条规矩已经在他心里写好了,不需要再确认。
他只需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