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守卫

沪北码头这阵子人多。

潮汛季还没过，货船靠岸卸货的比平时多，搬运工扛着麻袋在栈桥上来回走，吆喝声混着江风，闹哄哄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张凯看出来不一样。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窗子不大，正好对着下方码头最繁忙的一段。

他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目光从卸货区慢慢扫到栈桥尽头的水面，最后落在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栈桥边缘，没扛货，没干活，就站在那里看着水面。

已经站了差不多两刻钟了。

张凯把茶咽下去，搁下缸子，转身下楼。他走到码头上，步子不快，也不慢，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没有停，走了几步才回头，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找船？”

那人转过头，是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年纪不大，眼窝有点深。“不找船。”他笑了笑，“看看江景。”

张凯也笑了一下：“江景看久了容易晕。”说完他继续走了。那人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张凯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当天夜里他让人去查了。

码头上那些生面孔，一个一个记下来，跟了两天。第三天张凯拿到了结果——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和对应的去向。

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红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

那是那个说“看江景”的人。

他去了虹口。第二天又去了十六铺。

第三天换了件衣服又回码头来了。

张凯把纸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的黄浦江，水面上浮着几盏渔火，摇摇晃晃的。

他没有多想什么。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这些人在踩点。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外套，推门出去了。

码头上夜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翻卷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对司机说了三个字：“司令部。”

淞沪警备总司令部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张凯没有敲门，推门进去。

顾沧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钢笔还在地图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凯在桌前站定，没有坐下。“司令。”

顾沧把笔放下了。

他抬眼，看着张凯，等他说下去。

“沪北码头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张凯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让人跟了一下，发现全是日本人。有暗线，还有几个是军部那边过来的。”2

顾沧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靠进椅背里，看着张凯。“他们在做什么。”

“在踩点。”张凯说，“看码头、看水位、看出入船只。不像要做买卖，像是在研究怎么从水上进来。”

顾沧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地图，指尖从方才画线的位置抬起来，悬在纸面上方，然后落在了黄浦江入海口的那一段上，轻轻点了两下。“替我守住沪北所有水路。”他的声音平而低，“别让任何人靠近黄浦江。”

张凯看着他。

顾沧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地图上，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认识他很多年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放在地图上的手指没有用力，但指尖的边缘微微发白。

“我知道了。”张凯说。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司令，那些日本人……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

顾沧的手从地图上拿开了。他抬眼看了张凯一瞬。“不重要。”他说。

张凯看了看他，没有继续追问，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沉稳而快，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一阵就消失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沧坐在桌前，没有动，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来，把他面前的地图边角吹得微微卷起，他才伸手压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江面上模糊的灯火和夜色中隐现的码头轮廓。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肩线微微绷着。他在想事情，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对司机说：“回法贝路。”

车子驶过夜色中的街道，法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到了法贝路，他推门进公馆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渡赫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一支钢笔，袖口沾了墨渍，簿子摊开在膝盖上，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顾沧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很久。

他没有走过去叫醒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的轮廓，看着那白蓝色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水波覆盖在上面。

渡赫的呼吸平稳而浅，手里的钢笔在睡梦中松开了，滚落在沙发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顾沧走过去，弯腰捡起笔，搁在茶几上。

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渡赫。窗外的夜风穿过梧桐树，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渡赫膝盖上的簿子拿起来，合上，放在一旁。

渡赫动了一下，没有醒，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白蓝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顾沧的手悬在沙发扶手上面，停了片刻才落下来，轻轻搭在上面，没有再动。

他看着渡赫睡了很久。

他没有想明天的事，没有想那些出现在码头上的生面孔，没有想那些事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看着渡赫，看他在这个不需要他担心的夜晚，安静地睡着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