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愚园路林家老宅的下午总是安静。
院墙高深,外面的车马声传不进来,只有风穿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声响,细碎的,像翻阅一册旧账本。
林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握在手心里,用指腹慢慢摩挲杯壁上的釉面纹路。
对面站着一个人,弯着腰,头低着,话已经说完了,正等着他开口。
林逍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盏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了桌上另一件东西——一只黄铜烟盒。
他打开,取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法贝路那边多了一个人。”
“是。”对面的人低着头,语速平而快,“白蓝色头发,年纪不大,看着不到二十。顾司令最近出入都带着他。昨天还见他从车上下来,顾司令给他开了车门。”
林逍的指尖在烟杆上顿了一下。“白蓝色头发。”
“是。长得……”那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长得不像本地人。”
林逍没有追问“不像本地人”是什么意思。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搁下,重新拿起茶盏。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还是凑到唇边沾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顾沧亲自给他开车门?”
“是。”
林逍把茶盏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秋天的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一片碎银子。
他站在那里,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转了转那枚玉扳指,一圈,两圈。
“顾沧这个人,”他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二十八岁坐上司令的位置。那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他带着一个师的人在闸北守了四天四夜。”
“你以为那是什么功劳——那是拿命换的。从那以后谁见了他不叫一声顾司令。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拇指的玉扳指又转了一圈。“这样的人,他从来不让别人替他做决定。他是那种……自己做主惯了的人。车是他自己开的,门是他自己开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替他开车门了?”
身后的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站着。
林逍从窗前转过身来,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他最近出入都带着那个人?”
“是。顾公馆那边的人也说了,那个少年住在里面,顾司令专门给他布置了房间。”
林逍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指腹上那枚温润的玉,表面的光泽在光线里流动着。“能让他破例的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后半句他没有说完,但唇形动了动,像是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
他抬起头,对那人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回去。”
那人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只剩林逍一个人。他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烟,这次他点了。
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烟雾慢慢升起来,在光线里散成薄薄的一层。
他没有抽,只是夹着,看着烟灰慢慢续长,续到快要断了才轻轻一抖,灰落在烟灰缸里。
窗外那只老槐树上停了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林逍的目光追着那只鸟的影子看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玉扳指还戴在拇指上,温润的,沉甸甸的,像一枚钉子,把他钉在某种位置上。
“在这座城里,能让顾沧破例的人,从来不多。”他对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倒想见见。”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按灭了。
站起身,走到书柜前面,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
翻开,里面夹着一页纸,纸上是一张速写——用铅笔勾的,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一个少年的侧脸轮廓。
白蓝色头发,垂着眼,像是正在看什么。林逍看了那张速写几秒,然后把它夹回册子里,合上书。
他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些。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他看着墙头上慢慢移动的云影,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顾沧这人,他认识很多年了。他们一起开过会、一起吃过饭、一起在四大家族的圆桌前面坐着互相试探底线。
他见过顾沧冷着脸把一桌人镇得鸦雀无声的样子,也见过他在防务地图上画线时那种笃定的笔触。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沧为谁破例。
他从来觉得顾沧那种人是不会破例的。
但今天他听到的这件事,让他觉得那扇门似乎被推了一条缝。
缝不大,但透出来的光刺眼。
他伸手把窗子关上了。风被挡在外面,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老钟在一下一下地走,咔哒,咔哒。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支没抽完的烟重新点上,这一次他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想着那白蓝色的头发,想着“顾沧给他开了车门”这句话,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在顾沧身上找到类似的一条缝。
窗台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
愚园路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洒进院子里,斑斑驳驳的。
林逍的烟还在烧,细烟袅袅地升起来,像一根很细的线,不知道会连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