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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依赖

沧屿渡珠

后院的水一直没撤。

沈铭让人留了三只满桶的水放在水池边上,又在屋檐下接了一根皮管子,水龙头开着细流,让水一直淌着。

他做完这些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确认水声持续不断才回了屋里。

公馆里安静下来了。

仆人们都回了偏房,值夜卫兵站在铁门内侧,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灯一盏一盏灭了,客厅暗下去,走廊里只剩楼梯拐角那一盏小夜灯,光昏昏的,照不了多远。

渡赫从浴室出来之后一直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换了干衣服,白衬衫,头发还是湿的,偶尔有水滴沿着发梢落下来,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上,没有睡,也没有动,只是坐着。

沙发对面那扇窗半开着,夜风进来,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顾沧从楼上下来,在客厅门口停了一步。

渡赫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顾沧站在那里。

他听见脚步声了,认得那个节奏。“我不困。”渡赫说。

顾沧走进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进椅背里,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

他没有接话,就坐在那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渡赫之前喝过的水杯。

杯底剩了一小层水,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亮。

渡赫看了一会儿那层水,然后开口:“我刚刚在浴缸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想到了一件事。”

顾沧等他往下说。

渡赫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变闷了一点:“我想到,如果我消失了,你会不会找不到我。”

顾沧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抬起来,只是指节微微屈了一下,又恢复了。

“不会消失。”他说。

渡赫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露出半边琥珀蓝色的眼睛,看着顾沧。“你保证?”

顾沧没有回答“我保证”这类的话。

他顿了一下,说:“我找得到。”

渡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从膝盖里完全抬起来了。他把腿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

他走到顾沧面前,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沧:“我睡哪里。”

顾沧看着他。

渡赫站在楼梯口的暗光里,白衬衫松松垮垮的,头发还湿着,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刚才说“我不困”,但现在他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顾沧站起来。“楼上。”

渡赫跟着他上楼。

步子比前几天稳一些,但还是轻,赤脚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到了二楼走廊,顾沧往自己卧室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渡赫站在走廊中间,没有跟上来,也没有退回去。

他歪着头看顾沧推开卧室门,然后问:“我睡这里?”

顾沧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你不想?”

渡赫想了想。“想。”他说完就走过来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算太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扇朝东的窗。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放在正中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走到床边,弯腰摸了摸床单。

干的,棉质的,凉而平滑。

他回头看顾沧:“我睡哪儿。”

顾沧站在门口。“床上。”

渡赫低头看了看床,又看了看顾沧,然后弯腰把他抱着的那只枕头放在床铺靠墙的那一侧。

他掀开被子一角,慢慢躺进去,蜷起膝盖,侧身面向墙壁,背对着门口。2

段评

这细节太好嗑了吧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白蓝色的发尾。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躺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平,像是真的准备睡了。

但过了大约半刻钟,他翻了个身,面朝外面。顾沧还站在床边。

他进来之后没有换衣服,没有上床,就站在床沿旁边,手搭在床尾的横杠上,没有坐下。

渡赫的视线穿过昏暗的房间落在他身上。

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道细长的淡黄色光带,正好落在顾沧的小臂上。

他站在那里,轮廓被光勾了一半,另一半融在暗处。

渡赫轻声说:“你站了很久了。”

“嗯。”

“你不睡吗。”

顾沧没有回答。他动了一下,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来。

床垫微微塌陷了一下,渡赫感觉到了,他蜷在被子里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天花板转向顾沧坐着的侧影。

顾沧没有躺下,坐着,手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渡赫以为他不会躺下了。

然后顾沧躺下来了。

他侧过身,背对着渡赫的方向,和渡赫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被子只有一床,渡赫盖着,顾沧没有拉过去,就穿着一件单衣躺在被子外面。

渡赫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你真好。”

顾沧没有应答,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渡赫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又微微震了震。他侧过头,在暗光里看见顾沧已经翻了过来,面朝着他的方向。

没有碰到他,但距离近了一些。

他的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手指微微张开,平放着,像是随时可以伸过来。

渡赫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他慢慢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在床单上慢慢挪动,挪到和顾沧的手指隔着大约两指宽的距离,停住了。

他看着两指宽的那一小片空隙,没有把手指挪过去。

顾沧也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细长的一条,风一吹就微微晃动。

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隙一直保持着,没有缩短也没有扩大,像潮水退到最远的地方时那道留在沙面上的湿痕线。

最后渡赫先撑不住了,手指蜷回去,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慢慢合拢的眼。

他闭眼之前又看了一下顾沧垂在床单上的手,看了一瞬,把眼闭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顾沧的手指才动了一下。

他把它往前挪了那两指宽的距离,指尖抵在渡赫的手方才搁过的那片床单上。

床单还是温的。

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放着,隔着被子和渡赫靠近的方向。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窗帘不再鼓动,安静地垂着。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汽笛,短促的,像是江面上夜航的船在打招呼,然后就没了声音。

顾沧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渡赫蜷在被子里的轮廓。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已经睡着了。

顾沧的指尖还抵着那片温热的床单,没有收回来,他就那样躺了很久很久。

天亮之前他也没有合眼。

窗外的天从暗变灰,从灰变白,路灯灭了,梧桐树上早起的鸟开始叫。

他把手指从床单上收回来,轻轻坐起,下床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

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床上的渡赫翻了个身,把被子卷了一角抱在怀里,脸埋进去。他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