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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干怕消失

沧屿渡珠

那天下午顾沧出去了。

司令部有急事,沈铭来车接的,走之前顾沧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渡赫——他正蹲在窗台上用手指蘸窗玻璃上的水汽画画,白衬衫的袖口洇湿了一小片,指尖湿漉漉的。

顾沧看了一瞬,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渡赫继续画。

画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从窗台上下来,赤着脚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去厨房喝了一杯水。

水喝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杯底,残留的水珠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滑,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滴滑到杯底不动了,才放下杯子。

他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顾沧不在,公馆里安静,只有值夜卫兵换岗时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响从外面传进来。

渡赫坐在沙发里,起初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皮肤发紧,像穿了一件小了一号的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没什么异样,但手心干燥,掌纹清晰得过分,每一道纹路都像被放大了一样。

他开始在公馆里找水。

厨房水壶里有凉的,他倒了一杯喝了。

不够。他又倒了一杯,还是不够。

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伸手抹了,抹完之后皮肤又开始发紧。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开始觉得疼了。

手臂内侧的皮肤下面有一层东西在动,细细的,像鳞片想从底下翻上来。

他低头看,袖子底下露出一点银灰色的纹路——极淡的,像水底反光,在干燥的空气中慢慢浮现,又慢慢褪去,反复了几次。

他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放水。

水淌进浴缸里,他脱了衣服坐进去,水漫过胸口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但他还是干。

水包围着他,但他觉得不对劲——水是凉的,不够深,不够咸,和他以前浸的那种水不一样。

他蜷在浴缸里,膝盖抵着胸口,水面在他下巴下面轻轻晃动,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他盯着自己的手臂看,银灰色的纹路还在,没有褪下去。

他开始发抖了。

顾沧推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公馆里没开走廊灯,他摸黑上了楼,经过浴室门口时听见里面有水声。

不是放水的声音,是——人被水包围着,呼吸变得急促时搅动水面的声响。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推开了。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

渡赫蜷在里面,白蓝色的发丝浮在水面上,散成薄薄一层,他整个人缩得很小,膝盖顶着胸口,手臂环抱着自己的腿,指尖扣在手臂上,指节发白。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睛里的水光比浴缸里的水更亮。

他看着顾沧,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哑又薄:“我怕干……”

顾沧蹲下来,单膝跪在浴缸边的瓷砖上。他伸手,手指碰到渡赫的肩膀——冰的,肩头皮肤上浮着细密的银色鳞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上臂,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渡赫被他碰到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躲。他侧过脸,把下巴搁在顾沧的手指上,额头的碎发贴着他指节,湿润的,凉的。

“我怕消失……”渡赫说。

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跟自己说,“太干了……就会慢慢不见了……像那些老去的族人一样……”

顾沧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拇指在渡赫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些浮出来的鳞纹按回去。

他说:“不会。”

两个字。不高不低,平稳得不像在回应一句濒临破碎的话。

他说完偏过头,朝门口方向抬高了一点声音:“沈铭。”

沈铭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在。”

“把公馆里所有的水——全部拿到后院。”顾沧的声音顿了一下,“浴缸、水壶、水桶,所有的。放到水池边。”

沈铭应了一声,脚步声开始移动,急促但不乱。

顾沧转回头看渡赫。他还蹲在浴缸边,手没有离开渡赫的肩膀。

渡赫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缓了一些,但他没有放松蜷缩的姿势,仍然缩在浴缸里,银灰色的鳞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顾沧低头看着他,没有催他说话。

他就那样蹲着,指腹贴着渡赫肩头的皮肤,感受那层细密的鳞纹慢慢变淡,又在呼吸起伏时重新浮现,反复着。

楼下传来动静。

沈铭在指挥人搬东西,水桶碰在水池沿上的声响,水管接上水龙头之后水流入池的哗啦声,脚步声来来回回。

有人在低声问什么,沈铭用极简的语句回了,然后继续搬。

渡赫听见了那些声音。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想分辨那些声响是什么。

顾沧的手还按在他肩头上。

“水都在后院。你随时可以去。”

渡赫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水光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满了。“真的?”

“嗯。”

渡赫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闷闷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一整天的东西。

他蜷在浴缸里,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他的侧脸和顾沧蹲在缸边的轮廓。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楼下后院的动静还在继续。

沈铭把最后一只水桶放好,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下额头。

他站在水池边,听见身后有两个仆人在低声说话,隔着几丛冬青,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是水不够……”

“什么不够?”

“不知道……反正要把水都弄到后院来……”

“做什么用的?”

“不清楚,顾司令没交代……”

沈铭转过身。

他没有走近,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就停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池。

水面很满,映着头顶的夜色和远处法租界的昏黄灯光,微微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公馆。

楼上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沈铭经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往里看,但他听见里面没有水声了。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从水里坐起来,水面哗地响了一小下。

然后是顾沧的声音,很低,说了什么,沈铭没有听清。

然后是安静。

沈铭走下了楼。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靠窗站着。梧桐叶子在夜风里响,细碎而绵长。

他在想一件事——他跟着顾沧七年,没见过他那样的动作。

蹲在浴缸边,手没有离开那个人的肩膀,说的话只有两个字,但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落地那一下,沈铭看见了。

他蹲下去太快了。

像来不及考虑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