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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份确立

沧屿渡珠

那天上午渡赫醒得很晚。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上,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被子裹得很紧,像一只蜷了很久的贝。

他先看见的是空着的半边床铺——床单上有压痕,浅浅的,像是有人躺过但已经起来很久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压痕,凉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动静——

碗碟轻碰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脚步声来来回回。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出去。

顾沧在餐厅里。

桌上摆着粥和两碟小菜,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手边搁着一杯茶,还没有喝。

渡赫走进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他一下,视线停了一瞬,又落回报纸上。

渡赫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碗筷,安静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晰可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在光里,掌纹清晰而干净。

顾沧翻了一页报纸。“醒了?”

“嗯。”

渡赫没有接着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五指慢慢收拢又张开,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双手。顾沧放下报纸,端起茶喝了一口,等着。

渡赫抬起头。“你还没问我叫什么。”他说。

顾沧看着他。

少年坐在他对面,晨光正好落在他肩头,白衬衫的领口松垮地挂在一边,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他的表情认真而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一整夜的事。

“你叫什么。”顾沧问。

渡赫安静了一会儿。

“海里没有名字。”他说。

然后他把目光从顾沧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族人都走了,没人叫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以前有人叫我的时候,后来没有了。后来就没有人叫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叫什么。”

他说完这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顾沧。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像是把一个问题完好地递到了对面。

顾沧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法贝路的巷子,梧桐叶子落了大半,能看见远处更矮的屋顶和一角灰白色的天空。

再远一些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海。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渡赫。”他转回身,看着桌边坐着的少年。“你渡海而来,以后就叫渡赫。”

少年把这两个字接过去,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嘴唇动着,像是在用舌尖品尝那两个字的形状和温度。“渡赫。”

他又念了一遍,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确认什么。1

段评

这名字起得真有氛围感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亮了一下,眉眼弯下去,眼角有一点细碎的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忽然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渡赫!”

然后他跑了出去。

顾沧站在窗边,看着他跑出餐厅,跑过走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急促而轻快。

他听见他在客厅里停了一下,然后朝院子方向跑过去。

铁门合上又打开的声音传来,然后是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的动静。

顾沧走到窗边往外看。

渡赫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对着天空又喊了一遍:“我有名字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开来,白蓝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卫兵,就朝那边喊:“你听见了吗?我有名字了!”

卫兵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但嘴角动了一下。渡赫没等他回应,又转身跑向偏房那边,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我有名字了——”

沈铭正好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纸袋,在铁门外面站住了。

渡赫看见他,直接跑到铁门边,隔着门栏对他说:“沈铭,我有名字了。我叫渡赫。”

沈铭站在铁门外,低头看着他。

渡赫站在门栏后面,双手抓着铁栏杆,仰着头,脸上还带着方才没消下去的笑意,眼睛亮得像刚刚被水洗过。

沈铭看着那张脸,停了一瞬。“嗯。听到了。”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渡赫。好名字。”

渡赫松开铁栏杆,又往屋里跑。

他跑过客厅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厨娘正在择菜,他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声“我叫渡赫”,不等回应又跑上了楼梯。

脚步声一级一级响上去,在二楼走廊里转了一圈,又响下来。

他跑回餐厅的时候,顾沧已经坐回桌边了。报纸翻到了新的一页,茶水续过了,热气在杯口缓缓上升。

渡赫扶着门框喘了几口,胸口起伏着,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告诉所有人了。”他说。

顾沧没有抬头。“都知道了。”

渡赫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带着方才跑动后的微喘:“你会一直这样叫我吗。”

顾沧翻了一页报纸。“会。”

渡赫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顾沧搭在桌沿上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没有再去拿桌上的碗筷,就坐在那儿,像是要待很久的样子。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窗口移了一小段,落在桌面上,落在他们之间。

渡赫坐在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向上,摊着。他又轻轻念了一遍:“渡赫。”

像在对自己重复确认。然后他合拢手指,像是握住了那个名字。

顾沧没有看他,但翻页的手慢了一瞬。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鸟雀偶尔的啼叫。

渡赫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正在落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慢慢地,像是被风仔细地放下来的。

他又对窗外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像在跟梧桐说话:“我叫渡赫。”

梧桐没有回答,叶子继续落。

但他站在窗口,脸上还带着笑,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