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很安静,吊扇没开,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渡赫从走廊那边走出来,走到客厅中央停下了。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等它做什么事情。
然后他迈了一步。
不太稳,重心偏了一下,左肩晃了晃才稳住。
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迈了一步。
这回好一点,步子长了半寸,但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歪。
他伸手抓住了旁边的沙发扶手。
扶着站了一会儿,又松开手,重新站直。然后走了第三步。
顾沧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就站在走廊口看着——渡赫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臂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像是站在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上。
他走了第四步,比前三步都稳,然后第五步,然后第六步。
第七步的时候他绊了一下,脚趾磕在地毯边缘,整个人朝前扑下去。
顾沧伸手了。
他其实站得远,跨了两步才够到,但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正好接住了渡赫的胳膊,把人半提半捞地拉住了。
渡赫往前倒了一半又被他拽回来,重心往后靠,后背撞在他胸口上。
渡赫没有立刻站直。
他歪了一下头,侧脸贴着顾沧的衬衫,鼻尖蹭到衣领边缘,然后吸了一口气。
顾沧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递过来。
渡赫抬起头,仰着脸看他,琥珀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笑意:“你身上的味道好暖。”
顾沧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握着渡赫的胳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
渡赫靠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软软的:“你再抱一会儿,我不想动……”
顾沧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渡赫靠在他身上的侧影,那截白蓝色的头发尖蹭着他的下颌,痒的。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水汽味道,混着一点洗衣皂的干净气息。
他停了两秒。
然后他松手了。
渡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着肩膀拎到沙发上坐下。
动作不算重,但很干脆——顾沧把他按进沙发垫子里,然后直起身,转身就往走廊方向走。
渡赫坐在沙发上愣了一瞬,然后偏头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怎么走啦?我还想靠一会儿——”
顾沧没有停。
他走进走廊,拐进书房,把门带上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在书桌前站定,手扶着桌沿,低着头,看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那本公文。
字是黑的,纸是白的,他看着它们,但没有读进去。
他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动静——
渡赫从沙发上下来继续走路的声音,不连续的,趔趄的,偶尔撞到茶几或椅子的声响,然后是低低的“哎”一声,像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
顾沧站了一会儿,拇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指腹贴着木头的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松手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方志翻了翻,没有看进去,又合上了。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秋天的风,凉的,干燥的,带着法贝路梧桐叶子翻动的沙沙声。
他站在风口里,把呼吸放慢了。
客厅那边渡赫还在走。
能听见他数数的声音,低低的,每走一步念一个数,像是在给自己量步子。
念到第十一的时候声音忽然歪了一下,然后是身体撞到沙发靠背的闷响,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哼。
顾沧的手在窗台边沿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
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回到客厅门口。
渡赫正从沙发靠背上爬起来,一只手撑着垫子,另一只手揉着膝盖,看见他回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沙发旁边仰着脸看他。
“我走了十二步。”
渡赫说,“第十一步的时候摔了一下,但第十二步走完了。”
顾沧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渡赫蹲在那里,白衬衫下摆铺在膝盖上,头发还是湿的,垂下来的那几缕贴着脸颊,琥珀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他看着顾沧,等他说点什么。
顾沧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渡赫以为他要扶他起来,就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但顾沧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摊开了。
渡赫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顾沧的脸,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手指搭在顾沧的掌心里,凉的,细的,像几根浸过水的水草。
顾沧合拢手指,握住了。
不紧,刚好够渡赫感觉到温度。
然后他说:“起来。”
渡赫借着那只手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没有松开,还是握着。
他站在顾沧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顾沧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反着的那一小点光。
“你回来了。”渡赫说。
顾沧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拇指搭在渡赫的手背上,正好盖住那一小片微凉的皮肤。“嗯。”
渡赫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他没有再多说话,只是站在顾沧面前,安静地握着他的手,像是在确认他可以再一次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