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民国双男主  民国时期   

不穿衣物

沧屿渡珠

顾墨来送文件的时候,没有敲门。

他习惯了,来顾公馆从来不用通报,推门就进。

这天上午他手里夹着几份公文,另一只手还在解围巾扣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步跨进客厅。

然后他停住了。

客厅里没人。

但通往后面走廊的门半开着,他听见里面有动静——水声,像是有人在摆弄水龙头。

他也没多想,抬脚就往里走,顺便喊了一声:“堂兄,文件我给你放——”

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那间小休息室的门大敞着,少年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穿。

白蓝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水珠沿着脊背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窝那里聚了一下,又顺着腿侧滑下去。

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研究手指的纹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顾墨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

他倒退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伸手抓住门把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震了一下。

他背靠着门板,脸朝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了一声:“堂兄!你管管他!”

声音又急又高,还带着一点破音。

几秒之后,顾沧从楼梯上下来。

步子不快,走到走廊中间看见顾墨背靠着门板、一只手还按在门把手上、脸色不太好看,停住了。

“怎么了。”

顾墨指了一下身后的门,又放下手,又抬起来指了一下,最后干脆把手插进裤袋里:“你自己看。”

顾沧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少年还站在原地,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是他,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像要靠近他。

顾沧伸手从门边的衣帽架上随手扯了一件白衬衫,朝少年身上罩过去。

衬衫落下来的瞬间布料蒙住了少年的头,他本能地伸手去扒拉,从领口探出半张脸,眨了眨眼。

白衬衫穿在他身上——或者说披在他身上——显得太大了,肩线滑到手臂中间,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多出来的这件东西,又抬头看顾沧,又低头看,然后两只手从袖管里钻出来,摊开看了一下。

“好大。”他说。“你的。”

顾沧没有接这句话。

他侧过身,让顾墨能看见里面的情形——少年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衬衫站在房间中央,看起来比刚才正常多了,虽然光着腿,但至少上半身有东西遮着。

顾墨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了一眼,确认确实穿了东西之后才把视线移开。

“文件在客厅。”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墨站在茶几旁边,把掉在地上的文件捡起来整理好,但手一直没停地反复对齐纸边,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顾沧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有点,夹在指间。

“他习惯不穿东西。”顾沧说。

语气平,不像解释,像陈述。

顾墨把文件对齐了第三遍,终于放下:“堂兄,我理解你捡了个——捡了个不一般的人回来。但你得教他点规矩。”

“万一不是我来,是别人——”

“不会让别人来。”顾沧打断他。

顾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把文件往顾沧面前推了推,换了个话题:“这是司令部那边转过来的防务简报,你看一下。”

顾沧拿起文件翻开。

顾墨坐在对面,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走廊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是凉的,又放下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软踏踏的声响。

少年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身上还是那件白衬衫,下摆晃荡着,露出光裸的小腿和脚踝。

他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人,然后慢慢走进来,走到顾沧坐的沙发旁边,停住了。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沙发扶手旁边,看着茶几上的文件。

顾墨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脚踝上——那里有一道极浅的银色细纹,像是水波留下的痕迹,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顾墨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少年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开始扯自己的衬衫袖口。

袖口太长了,他把手缩进去,只露几根指尖,然后左右晃了晃袖子,袖子像两条空口袋一样在身体两侧摆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袖管里动来动去,像是第一次发现袖管可以这样玩,于是又晃了几下。

顾墨终究没忍住,把目光从窗外转回来:“他多大了。”

顾沧翻了一页文件:“不知道。”

少年忽然出声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好奇:“多大是多大。”

顾墨愣了一下:“就是……你活了多久。”

少年想了想:“很久。”

然后他认真地补了一句,“比那棵树久。”

他指了指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

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少说也有几十年。

顾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顾沧,顾沧还在看文件,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顾墨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先走了。文件你慢慢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已经蹲在沙发旁边,用指尖在茶几的水渍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顾沧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顾墨把门带上了。

铁门关合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少年画了一会儿水渍,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透出一点轮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用手扯了扯下摆,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隔着半个客厅看向顾沧:“你们都要穿这个吗。”

“大部分时候。”顾沧头也没抬。

少年想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但是不舒服,”他说,“像被壳包着。”

顾沧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那就不穿。”

他说。然后顿了一瞬,“但在外面要穿。”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白衬衫、湿头发、光着的腿,和他来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伸手碰了一下玻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外面是哪里。”

“出了这个门。”顾沧终于抬起头看他,“外面的人不习惯看到不穿衣服的。”

少年点了下头,像是认真记住了这个规则。

然后他走到顾沧旁边,弯腰凑近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纸上有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一会儿:“这个字我不认识。”

顾沧把文件往他那边偏了偏。“想学?”

少年侧头看他,琥珀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水面反射的碎光。

“想。”他说。

“学会了,就能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顾沧把文件放在膝盖上,往后靠了靠沙发背。“那先学一个字。”

少年凑近了些。“哪个。”

顾沧看了他一会儿。“你的名字。”他顿了一下,“你得有一个。”

少年安静了片刻。“你起。”

“渡。”顾沧看着他,“渡海的渡。”

“渡赫。”少年轻声念了一遍,像在品一个味道。

“渡赫。我喜欢。”

他说完又念了一遍,更轻了,像在跟自己的舌尖确认。

然后他直起身,站在顾沧面前,白衬衫下摆还在晃荡,头发还是湿的,阳光落在他肩头。

他看着顾沧,认真地说:“以后我就叫这个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动了一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的水渍吹干了一小片。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干掉的痕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在这里。

“渡赫。”他对自己又轻轻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