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少年从客房出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先是半张脸探出来看了看走廊,然后整个人慢慢挪出来,赤着脚,衬衫下摆皱巴巴的,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泡过水。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客厅走,而是停在楼梯口,看着楼梯扶手。
木头扶手被擦得很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滑过木面,又收回来,然后整只手贴上去,慢慢顺着扶手的弧度往下滑,像是在感受那一段弧线的形状。
顾沧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楼梯口摸扶手,没有出声,就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少年摸完了扶手,又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圆形的,白色底盘,黑色指针在慢慢走动。
他歪着头盯着看了一会儿,指针走完一圈他还没移开目光,直到秒针又回到原点,他才眨了眨眼,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是什么。”他指着挂钟问,没有回头。
“钟。”顾沧说,“看时间的。”
“时间。”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我知道时间。海底也有时间,但不是这样走的。”
他说完又看了挂钟一眼,然后终于转过身来。
顾沧这才看清他的脸——比昨天稍微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不再那么苍白,眼睛里的浑浊也淡了一些,琥珀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干净而透亮。
他看见顾沧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就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顾沧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客厅入口。
“过来。”
少年跟着他走进客厅。
他昨天夜里来过的,但那是暗处,很多东西没看清。
现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清清楚楚——深色沙发、玻璃茶几、地毯上的暗红色花纹、角落里那台立式留声机、书架上排得整整齐齐的书脊。
他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上,每个都停留几秒。
最后他停在留声机前面。
蹲下来,平视着那个铜质喇叭口,伸手碰了一下边缘,凉凉的,光滑的金属触感。他又碰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顾沧:
“这个是什么。”
“留声机。放音乐用的。”
少年想了想:“音乐……是声音?”
顾沧看着他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留声机的边缘上没有松开。
“嗯。声音。”
少年没有追问下去。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半,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站在风口里没有躲,微微仰起脸,让风吹在他脸上。
风里有梧桐叶子的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电车铃声、人声、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的,隔着巷子和墙传过来,变得模糊而柔和。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法贝路这一段比较安静,但远处的大路上车马人流不断——黄包车跑过去、轿车开过去、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叮叮当当地穿过路口。
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唱戏。
少年看了一会儿,转头问顾沧:
“他们在忙什么。”
顾沧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活着。”
少年把这两个字接过去,很慢地咀嚼了一下:“活着。”
然后他又把视线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海里没有这么多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事实。“海里什么都没有。”
顾沧偏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仍然望着窗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迎着光,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起来并不难过,只是在说一件客观的事情。
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安静了很久,久到风又把窗帘吹起来一次,垂下来,又吹起来一次。
“你要是想看,”顾沧开口,“等一下可以出去走走。”
少年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偏头看他,眼睛微微亮了一点:“可以出去?”
“可以。但不能走远。”
顾沧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客厅方向走了,“先去吃饭。”
少年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一点,但还是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餐厅门口停下来,看着桌上的东西——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凑近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顾沧。
“这是吃的?”
“嗯。”
他拿起筷子,姿势不对,两只筷子岔得很开,夹不起东西。
试了两下没夹起来,他就放下了筷子,低头凑到碗边,直接喝了一口。
粥还是温的,不烫。
他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像喝水一样,半碗粥很快就没了。
喝完他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米粒,自己没察觉。
顾沧看见了,没有说。
他伸手把那碟小菜往少年面前推了推,少年看了一眼,没动。
顾沧也没催,转身去厨房了。
少年坐在餐桌前,把剩下半碗粥也喝完了。
碗空了之后他没有立刻走,就坐着,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低头看着空碗里残留的一层薄薄的粥皮。
他用指尖碰了一下碗壁,发现碗还是温的,就把整只手掌贴上去,贴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声音——顾沧在放唱片。
留声机的唱针落下去的时候有一小段沙沙的底噪,然后音乐响起来了,是钢琴曲,慢的,不太响,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少年的手还贴在碗壁上,但目光偏向了客厅的方向。
他没有走过去。
就坐着,听着那一段钢琴曲慢慢在房间里流淌,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反弹,变得很轻很薄。
音乐放到一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听完了剩下的部分。
唱针抬起来的时候,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少年还靠在门框上。
“好听。”他说。
然后他想了一下,“这是什么声音做的。”
“钢琴。”顾沧说,“用琴键敲击琴弦。”
少年点了点头,像是在努力理解“琴弦”是什么。
他没有继续问,但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这一次他走到书架前面,仰头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字。
他认得一些,有些不认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一排书脊,像划过一排琴键,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停住了。
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被遮挡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海”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了,没有抽出来。
顾沧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那本深蓝色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顾沧,然后接过来。
他没有翻,只是握着,手指贴着封面上那个“海”字。
“这里面的海,”他轻声问,“和我那个海,一样吗。”
顾沧想了想。“不知道。”
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少年把书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封面,然后把它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打开。
他走到窗边重新趴回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人流。
又有一辆电车过去了,叮叮当当的响。
他安静地看着,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回海里了。”
声音很轻,像是对窗外的人流说的。
顾沧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趴在窗台上的背影,没有接话。
窗帘又被风吹起来一次,拂过少年的肩头,又落下去。
他就那样趴着,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又像在看一个他可以慢慢学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