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风了。
梧桐叶子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沙沙的,像有人在外头翻书。
顾沧坐在书房里,没开大灯,只留着桌面上那一盏小台灯。
光晕收得很窄,只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和他搁在书脊上的指尖。
他翻了一夜了。
从晚八点到现在,书架上那些旧书被他抽了大半出来,摊在桌面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
有的是从老宅带过来的方志,有的是早年在旧书摊上随手买的杂记,还有些是托人从宁波、福建一带搜来的海族旧闻。
纸张都泛黄了,有的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小洞,字迹在灯光下深浅不一。
他翻得很慢,不急着找什么,但一直没停。
手指划过一页又一页,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多看几眼,又翻过去。
少年已经被他安置在楼下的客房了。
睡前喝了三杯水,蜷在被子里像一小片沉在水底的东西。
他进去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见他呼吸匀了才带上门出来。
然后他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把抽屉里那本方志抽了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页纸上画着一条鱼尾的线描,墨色褪了大半,轮廓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尾鳍的形状——宽大的、分叉的、像某种深海鱼类的结构。
旁边附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银鳞蓝尾,潮中现形。”
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
纸上记录的是一段更长的文字,没有标点,断句全靠句读。
他逐字看过去,看到中间某处手指停了下来。
那段话写的是:“鲛人,深海之族,形类人而尾如鱼。鳞细而光,映月生辉。畏燥喜水,离水则鳞裂肤痛,久则气竭而亡。”
他把“畏燥喜水”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合上书,靠在椅背里。
台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融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坐了一会儿,又伸手把书翻开,翻到另一页。
这一页没有画,只有几行字,像是某人的亲笔批注在旧书上:“民国十七年秋,十六铺渔人夜钓,见江心浮银蓝之光,近观则没。旬日后再现,仍不可近。或谓鲛人返潮,或为旧史之讹,不可考。”
民国十七年。六年前。
他把这行字读完,指尖在“鲛人返潮”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了这一页。
后面还有几页。
都是类似的记录——零散的,片段的,像是不同人在不同年份随手记下的只言片语。
有的说某年某月某处海边有人拾得奇异鳞片,银白色,比手掌还大,晒干后仍然湿润不枯;
有的说某地渔民在风暴后救起一名少年,少年浑身湿透、不喜陆地、三日之后趁潮水涨起时悄然入海,再未归来。
顾沧把这几页都翻完了,没有往后翻。
书页停在最后一页,纸张边缘已经被他反复翻动得微微卷起。
他低头看着那片微微卷起的纸角,用指腹压了一下,压平了,又松开。
纸角又微微翘起来,像一片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边缘。
他合上书。
然后他没有立刻把书放回抽屉,而是握在手里,拇指搭在书脊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角的茶杯上——里面的水是凉的,他倒了一杯但一口没喝。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一片枯叶吹落下来,落在窗台内侧的地板上,无声地躺平了。
顾沧转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起身去捡。
他把书放进抽屉里,抽屉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法贝路的夜很静,路灯昏昏地亮着,在梧桐叶缝隙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铁门外没有人影,巷子里空空的,只有风在来回走。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往下垂——落在楼下客房的窗户上。
窗帘拉上了,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模糊的,像隔着水看一盏灯。
少年还没睡。或者又醒了。
他没有把灯关掉。
顾沧在窗口站着,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看了一会儿。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衬衫领口里,凉的。
他没有缩,也没有拉领子,就那样站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的,隔着两层楼板和墙壁,像是水被搅动的声音——柔和的、缓慢的,像鱼尾在水中轻轻摆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转身下楼去看。
就站在那儿,指尖抵着冰凉的窗台石面,听着那个声音安静下去,重新回到一片寂静中。
过了很久,他才离开窗口,回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还亮着,光晕里摊开的那些书还没收,他慢慢把它们一本一本合上、摞齐。
摞到第三本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本旧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他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那两个字——《海异录》。
他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不知道是谁夹进去的,纸色和书页不一样,新一些。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条水痕,干透了的,呈弯弯曲曲的弧形,像是什么东西从纸面上滑过去留下的印记。
他把纸条拿出来,翻了个面,背面也是空的。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重新夹回书里,合上。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把窗台上那片枯叶吹走了,吹到外面的夜色里去,再也看不见了。
顾沧把最后一本书摞好,手放在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没有关灯。
就坐在桌边,脊背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阖了一会儿眼。
眼睑下方有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是整夜没睡留下的。
台灯的光落在他交握搁在腹前的手上,指节微微凸起,手指没有完全放松,像是即使休息的时候也准备着随时握紧什么。
他就这样坐到了天亮。
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的时候,他睁开眼。
没有动,先看了一下桌面上那些摞好的书,又看了一下窗台——
枯叶已经不见了,窗台石面上空空的,只留着昨晚他指尖按过的那一小片地方,有一层薄薄的光泽,是汗渍或水汽留下的。
他没有去擦它,站起来,走出书房。
楼下客房的灯灭了。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被子隆起一个小弧度,少年的侧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很浅。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一半。
顾沧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门轻轻带严了。
他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给我查一个人。十六铺老周,上次在江边看到光那个。”
他顿了一下,“查完之后,让他换个地方住。远一点。”
他挂了电话,站在电话机旁边,手没有立刻从听筒上拿开。
指腹贴着冰凉的黑色胶木外壳,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三两声,断断续续的。
他转头看向客房门的方向,又看回来。
然后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滚了之后他没泡茶,而是倒了一杯,搁在托盘里,端到客房门口,弯下腰,轻轻放在门边的地板上。
杯子搁下去的时候杯底碰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直起身,看了那杯水一眼,转身走了。
那杯水冒着热气,在走廊的晨光里慢慢升腾成一线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