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来送东西的时候是下午。
铁门开了,他抱着一只纸箱走进院子,箱子里装着新买的毛巾、皂盒、一双软底拖鞋,还有几件换洗的棉布衫。
都是顾沧前一天夜里列的单子,他天亮就去置办了。
他穿过前院上了台阶,在门口停了一下,用鞋底蹭了蹭鞋底的灰,然后推门进去。
客厅里没人,他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到半途听见水声,像有人在浴室里摆弄水龙头。
他没有靠近,把纸箱放在走廊尽头的矮柜上,准备放完就走。
转身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沈铭回头。
渡赫就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正看着他。他还没穿衣服,身上只有一条短裤,白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几缕搭在锁骨上,水珠沿着肩膀的弧度往下滚。
赤着脚,脚踝内侧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细纹,在光线下微微闪了一下。
沈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停顿——然后移开了,落在走廊墙壁上的一幅挂画上。
“东西在那边。”他说,声音平稳,手指了指矮柜上的纸箱,“毛巾、皂盒、换洗衣物。”
渡赫没有走过去看纸箱。
他往前迈了两步,步子比前两天稳多了,虽然还是带着一点试探,但不至于要扶东西了。
他在离沈铭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歪了歪头,眼睛半眯着,像在看一件不太常见的东西。
沈铭站着没动。
他的视线仍然固定在墙壁的挂画上,那幅画是一张旧上海滩的外滩风景水彩画,灰蓝色的调子,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渡赫又往前迈了半步。
沈铭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脸上,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仔细拼凑什么。
然后渡赫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好奇:“你长得好看。”
沈铭的视线从挂画上收了回来,极快地扫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但太僵了。”渡赫说完后半句,像是在评述一件客观的事情,“你比客厅那盏灯还直。”
沈铭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客厅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余光里渡赫还站在走廊拐角,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不太常见的水族。
沈铭走出了顾公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站在门外停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脖颈,袖口也扣得一丝不苟。
他抬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想了想又扣回去了。
他走了。
此后沈铭再来顾公馆送东西,始终保持着一种习惯。
进客厅之后先环顾一圈,确认渡赫不在视线范围内,然后快速把东西放在指定位置,转身就走。
如果渡赫恰好从走廊里出来,沈铭就会自动往后退几步,退到三步左右的距离再停下。
有一次渡赫注意到他的动作,歪着头问他:“你为什么总离我这么远。”
沈铭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渡赫肩后某处虚空的位置。
“公事公办。”他说。
渡赫想了一下:“公事公办是什么。”
“就是保持距离。”
渡赫看着沈铭那一张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次他穿着衣服,是顾沧给的棉布衫,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他抬头说:“我现在穿了。”
沈铭沉默了一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稳妥。”他说完,转身走了。
渡赫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摸了摸领口的位置,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人类真奇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
顾沧从书房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在走廊口站住:“他说什么了。”
渡赫转过身:“他说要保持距离。但他明明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了。”
顾沧走过来,在茶几旁边站定,低头看着渡赫。
渡赫仰脸看他,琥珀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困惑,只是在陈述一件观察到的事实。
顾沧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他肩头滑下来的领口拉上去了一点,指腹擦过锁骨边缘的时候渡赫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他怕你。”顾沧说。
渡赫眨了眨眼:“怕我?”
“怕我不高兴。”
渡赫想了很久,久到顾沧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他才在后面说了一句:“你高兴了,他就不用保持距离了。你高兴吗?”
顾沧没有回头。
他推开书房门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说了一句:“我高不高兴,看他。”
门合上了。
渡赫站在客厅里,歪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刚才被指腹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用手摸了摸,像是在确认温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