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愚园路林家老宅,院墙高深,墙头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早桂的甜味,又腻又薄。
客厅里开了两盏灯,光线昏黄,照在红木圆桌上,桌面擦得锃亮反光。
茶已经续过两轮了,瓷盖掀开又合上,声音清脆。
林逍坐在主位左手边,穿了件暗纹锦缎长衫,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灯下透出温润色泽。
他脸上挂着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和气。
“顾司令近来忙得很,又是法租界防务,又是江岸巡查。”
他端起茶盏,不喝,就捧着,“沪上局势稳固,多亏顾家撑得住。”
坐在他对面的顾墨翘着腿,也是笑,笑得更松快些。
他把茶杯盖沿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瓷响。
“林家主客气。顾家该做的,份内事。”
他顿了顿,又说,“司令最近确实忙,所以让我来。林家主不介意吧?”
“哪里的话。”
林逍放下茶盏,指尖慢慢摩挲扳指,“顾墨老弟来,也是一样的。都是顾家的人。”
他说“顾家的人”四个字时语气没变,但三个字落下去,尾音稍微拖了一瞬。
顾墨听出来了,没接。
他偏头看了一眼桌对面。
萧静蕙坐得离圆桌稍远,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松松绾着,手边放着一只白瓷茶杯,盖子半掩着,水面没有波纹。
她没怎么喝,就是偶尔端起来凑到唇边沾一下,又轻轻放回去。
全程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像一尊瓷人。
张凯在另一个方向,椅子比旁人挪远了半尺,两条腿岔开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进来没多久就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黑色紧身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林逍说完那句,顾墨没接,张凯也没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吊扇在头顶慢慢转。
扇叶吱呀了一声,后来又没了声息。
萧静蕙在这时候开了口。
“林家主,”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轻轻软软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方才说顾司令近来在江岸巡查……这消息倒是灵通。”
林逍转头看她,眼里笑意不改:“萧小姐消息更灵通。我只是听底下人提了一嘴。”
“底下人。”
萧静蕙重复了这三个字,微微侧了侧脸,像是想了想,然后笑了,很小幅度的,“嗯,那确实。底下人嘴快。”
她又端起茶盏,这回喝了一口。
张凯在这时候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椅子腿在磨石子地面上刮出短促的刺耳声响。
他看了林逍一眼,又看了萧静蕙一眼,最后看向顾墨。
“我说,”他声音粗,语速快,带着一点不耐烦,“今天到底谈什么?四家碰头,总有个正事吧。”
林逍将茶盏往桌面上放了放,没松手:“张舵主说的是。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例行碰一碰,互相通个气。最近沪上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
张凯打断他,“我沪北码头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在转悠,租界那边也有动静。你跟我说风平浪静?”
林逍的笑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张舵主消息比我灵。我林家只管买卖,码头上的事,不如你清楚。你要是说有动静——那就是有。”
他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不否认,也不认账。
顾墨端起茶喝了一口,含了片刻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都别急。司令也说过,近来不太平,各家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他说“司令”两个字时,语气松,咬字轻。
林逍的指尖又在扳指上转了一圈。
“说起来,”林逍像是随口聊起,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渍上,“前两日我在法租界办事,路过法贝路那一段,看见顾司令的车停在那条路上。是回公馆?”
顾墨端着茶杯的手没停,笑着说:“司令住法贝路,不在那儿回在哪儿回。”
“也是。”
林逍点点头,“不过那条路深,车少,我倒是难得走一趟。远远看了一眼,好像副驾上还坐了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很自然的样子。
但茶盖合上的那一声,比方才快了一点。
客厅里的吊扇又吱呀了一下。
顾墨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不重,但声音清脆。
“林家主看错了吧。”他说,语气还是松的,“副驾上没人。司令最近都是自己开车。”
“哦。”
林逍应了一声,目光从顾墨脸上移到萧静蕙那儿,又移回来,“那大概是我看岔了。法租界梧桐多,树影一晃,是容易花眼。”
萧静蕙始终没说话。
她把茶盏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
很轻的,比常人略久的停留。
张凯站了起来。
“行了,没正经事我就先走了。码头还有事。”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顾墨,“替我跟司令带句话。”
“你说。”
“沪北水路我盯着。那条江,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底下翻出浪来。”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皮鞋在石阶上踩出沉闷的响。
院门开了又合上,客厅里少了个人,空气像是忽然松了一截。
林逍笑着摇了摇头:“张舵主还是这个脾气。”
顾墨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我也先走了。司令那边还有事等着。”
“顾墨老弟慢走。”
林逍站起来送客,送到门口就停步了。
顾墨走了几步,在院子里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对了林家主,法贝路那条巷子,树影确实多。开车路过容易花眼,您下回——”
他停了半拍。
“——还是少走那条路。”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踩过青石板,哒,哒,哒。
林逍站在门廊下,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树影多……”
他没说完。
转身进了客厅,重新坐下。
萧静蕙还没走。
她坐在那儿,墨绿色的旗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植物。
林逍坐回主位,给自己斟了一杯新茶:“萧小姐不急着走?”
“不急。”萧静蕙说。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平而温,“林家主方才说,副驾上坐了个人。”
“看岔了。”
“嗯,看岔了。”
萧静蕙重复了一遍,语气和他说的一模一样,“我也觉得是看岔了。法贝路那条巷子深,梧桐又密,确实容易看岔。”
她说完也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下摆,拿起手边的小包。
“不过,”她走到门口时偏头看了看林逍,“林家主往后要看什么,还是看清楚些比较好。看岔了,容易误会。误会多了,伤和气。”
她走出去,步子很轻,高跟鞋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院门又一次合拢。
客厅里只剩下林逍一个人。
他端着那杯新斟的茶没喝,搁在手心里,茶的热气慢慢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不知疲倦。
他坐了很久。
久到茶彻底凉了,他才放下杯子。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暗了,愚园路的路灯还没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刮过爬山虎的叶子,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他望着那片暗处,忽然想起方才顾墨临走时那句话。
少走那条路。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
灯光底下,玉的纹路细细的,像一条藏在肉里的疤。
他把扳指摘下来,在指腹间捻了捻,又戴回去了。
法贝路那边,顾公馆的灯亮着。
顾沧站在二楼书房窗前,手里的烟点着了,夹在指间没怎么抽,灰烬续了一截,弯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听见楼下铁门开合的声音,收回目光,把烟灭了。
顾墨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院子里的桂花味儿。
他没坐下,站在门边把今晚的对话挑着说了几句。
说林逍问了副驾上坐了谁,说萧静蕙替圆了一句,说张凯让带了话。
顾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林逍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树影多。”
顾沧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截烟灰,伸手抹掉了,指腹擦过窗台面,留下一条浅灰的痕。
“明天,”他说,“把法贝路那几棵梧桐修一修。太密了。”
顾墨看着他,点了下头。
没再多问,带上门出去了。
窗外的风又把落叶吹到铁门口,堆了一小片。
远处的黄浦江安安静静的,潮水涨上来了,又退下去,一声接一声,不大,不吵,像什么活物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