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贝路的夜一向安静,过了十一点连电车声都断了。
梧桐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沙沙的,像有人压着嗓子在说话。
顾沧的车停在铁门外。
他自己开的,熄了火之后没有马上下车。
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才解开外套扣子推门出来。
沈铭从门卫室里走出来,没出声,只点了下头。
顾沧也点了下头。
进了客厅,他把大衣脱下来搁在沙发扶手上,没开大灯,就着了茶几上那盏小台灯。
光很暗,只照亮一小片桌面,剩下半个客厅泡在灰蒙蒙的阴影里。
吊扇没开,屋里的空气闷闷的,带着一点老木头和书页混在一起的干涩味道。
他上了二楼。
书房门没锁,白天沈铭来整理过,文件摞齐了,钢笔搁在笔搁上,墨水瓶盖拧紧了。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没坐直,往后靠在椅背上。
桌面上摊着一张上海防务地图,纸质厚而脆,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图上用红蓝铅笔画了几条线——东边驻防,西边巡逻路线,北面码头标注了几个叉。
他用指节轻轻叩了桌面两下,咚,咚。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
然后他不动了。
就坐着,看着那张地图。
目光从沪东移到沪西,又从沪西移到沪北。
手指没有离开桌面,指尖平贴在上面,偶尔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收紧。
窗外的梧桐又响了一阵。
更深了,风大了一点,把一片枯叶拍到玻璃上,贴了一瞬,又被风卷走了。
顾沧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又转回来。
他没有看时间,但知道已经很晚了。
上海滩大多数人都睡了,除了值夜的巡警、码头的守夜人、还有那些在暗处做买卖的人。
他没有动。
抽屉里那本方志还在,合着,压在一叠文件下面。
他知道它在那儿,没有去碰。
只是坐了一会儿,把地图上沪北那一片又看了一遍。
张凯今天让顾墨带了话,说码头有生面孔。
他想起十六铺老周说的那个颜色。银蓝。
又想起林逍今天问的那句“副驾上坐了谁”。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搁在膝盖上,指腹搓了一下,干燥的。
外面又落了一片叶子,打在窗玻璃上,极轻的一声。
他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凉和远处黄浦江的潮气。
他站在风口里,没有动,任由风把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动。
远处租界的灯影在天际线上晕开一团暖色的光,模糊的,隔了一层雾似的。
他摸了一下裤袋,空的。
烟在楼下大衣口袋里,他没下去拿。
就这样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
法贝路的路灯隔得很远,光昏昏的,照不亮铁门前面的那一小段路。
梧桐的影子在地面上晃,长长短短,像什么人在来回踱步。
他把窗子又关上了,比推开的时候轻一点,卡扣合上,咔嗒。
回到书桌前,他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地图。
这个角度能看到更多细节,纸张上那些铅笔画过的痕迹在昏光里显得颜色更深。
他用食指沿着那条红笔画的驻防线划了一道,从东到西,不重,指腹滑过去的时候听见纸面微微的沙响。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地方。
沪北码头区域,地图上有一小片位置是空白的——他没有画线,也没有标注。
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守。
他盯着那一片空白看了很久。
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直起身,走到书架前面。
架子上摆了一些旧书,不常用,大多是以前留的。
他抽出一本薄的,封面上写着《沪上水文志略》。
翻开,里面是十几年前的记录,字迹油印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他翻到黄浦江入海口那一页。
“潮汛异常之年,水下多有异动。渔人偶见银白光痕,往来不去,疑为旧时所传——”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油墨洇了一大片,只剩几个字隐隐约约:“……非鱼非人”。
他合上书,放回原位。
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
这次他把手肘支在桌面上,额头靠着交握的手指,闭了一下眼。
就那么几秒钟。
没有睡着,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睫毛在灯光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几秒之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一只茶杯上。
那是渡赫白天用过的,喝了一半的水还留在里面,杯沿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伸手把杯子拿过来,转了半圈,搁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凉的。
然后放回去了。
他重新看那张地图,目光落回沪北那片空白上。
这次他拿起红笔,在那片位置画了一个圈。
不大,很小,笔尖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收起来。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抽屉。
抽屉合上,他靠在椅背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楼下传来隐约的动静——值夜的卫兵换了岗,铁门开了又关,锁链碰在铁栏杆上,细碎的一声。
顾沧没有起身去看。
他知道是谁换班,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今夜他合眼躺到床上去之后,没有立刻睡着。
枕头上有一点潮湿的气味,窗缝里漏进来的一丝风带着桂花香。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才翻了个身。
第二天清晨,沈铭早早到了。
轻敲了一下书房门,听见里面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顾沧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衬衫换了干净的一件,头发也整过了。
桌面上防务地图换了一张新,沪北那片已经重新标了线。
沈铭站在桌前,把昨夜巡查的记录简要说了几句。
顾沧听着,偶尔嗯一声。
等沈铭说完了,他问了一句:“十六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沈铭说:“租船记录查了,最近半个月,确实有生面孔包过一艘渔船。说是钓鱼,白天出去的,入夜才回。连着租了三次。”
“人呢。”
“第三次之后再没来过。船停在码头上,人不见了。”
顾沧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
沈铭等了几秒,又说:“要继续查?”
“查。”
顾沧顿了一下,“查他之前从哪儿来。查他之后去了哪儿。”
沈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点淡淡的红印,那是昨天夜里握红笔画圈时留下的。
他看了两秒,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搁在桌面上。
窗台上那截弯了的烟还在,昨天夹在指间没点的那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上来了,搁在那儿,和窗台上的灰痕并排躺着。
他没有去碰它。
窗外天已经亮了,梧桐叶还在落。
风小了一些,叶子落得慢了,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最后堆在铁门前面。
顾沧坐在书桌前,没有再看窗外。
他翻开桌上一份新的公文,钢笔拧开,低下头开始批。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夜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