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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浦江底

沧屿渡珠

黄浦江边的风入秋就带了腥气。

老渔人姓周,六十出头,在十六铺码头边上住了大半辈子。

这天夜里潮水涨得比平日高,他睡不着,拎了钓竿往江边去,说碰碰运气。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江面暗沉沉的,只有远处租界的灯影在水面上晃,碎成一片一片。

老周打了窝,往石头上一坐,掏出烟袋点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浮漂没动。

他正想收竿回去,余光瞥见江心那一片水,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

银蓝色,一闪就没,像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鳞片碰上月亮。

老周手里的烟袋一顿。

他盯着那片水看了很久,江面重新恢复成黑沉沉的,只有水波一层层推过来,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啦,哗啦。

他心里开始发毛,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江心又亮了一次。

这次不是一闪,是——一直在亮。

一小片光在水下缓缓移动,往浅滩方向飘过来。

那光不刺眼,幽幽的,在水波底下像一团活的。

老周看不清形状,只隐约觉得那东西有轮廓。

像鱼,又不太像。像人——更不像。

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碾着碎石发出咯吱声响。

水里的光突然停住了。

老周后背发凉,拎起钓竿就走。

走了二十几步才敢回头,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清早消息传开。

十六铺茶摊上几桌人都在说,老周在江里看见了东西。

有人问到底是什么,老周端着茶碗半晌没言语,最后就说了四个字:不是鱼。

旁边年轻人笑他眼花,说江里能有什么,又不是前朝了。

老周没再争,只是放下茶碗摇了摇头,起身走了。

茶摊角落里坐着个穿深灰大衣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抬头,就安静喝茶。

等老周走了,他才放了铜板在桌上,站起来往法租界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有很轻的声响。

法贝路顾公馆。

铁门紧闭,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扫。

值班的卫兵站在门侧,看见人来便立正点头,没出声。

年轻人推门进去,穿过前院,在台阶上顺手掸了掸大衣下摆沾的枯叶。

客厅里吊扇开着,转得很慢,扇叶上的灰尘在光里一层一层飘。

顾沧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茶几上搁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外面说什么了。”

他翻了一页,声音低,语气平,不是问句。

进来的是顾墨,大衣没脱就靠在门框上:“传开了,十六铺老周昨夜在江里看见光。”

顾沧没有接话。

顾墨看了看他,又说:“老辈人都在说——鲛人。年轻人当笑话听。不过茶摊上我坐了半个钟,有句话听见了,得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了半度。

“有人问老周,那光是什么颜色。老周说,银蓝。”

顾沧翻页的手指停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然后说:“谁问的。”

“没看清。那人坐得远,低着头,茶没喝完就走了。”

顾沧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叶又在落了,风把它们吹到铁门前面,堆成一团。

他看了很久,久到顾墨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才听见他说:“让沈铭去十六铺查一下,这几日有没有生面孔租船。”

顾墨应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你觉得——”

“不知道。”

顾沧打断他,声线平,“先查。”

顾墨没再多问。

门关上之后,客厅又安静下来。

吊扇还在转,嗡嗡的,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铃声。

顾沧没回沙发上,依然站在窗前。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烟,夹在指间没点,捏了很久。

烟杆微微弯了,指尖压出一道浅印。

他看着铁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脑子里反复想两个字。

银蓝。

夜里潮水又涨了。

老周没再出门,把自己锁在屋里喝了一天的酒,天黑就躺下了。

但他睡得不好,后半夜醒了,听见外面起风了,窗框被吹得轻轻磕响。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风。

是水声。

很轻的,什么东西从水面探出头来——换气的声音。

湿漉漉的,带着一口气呼出来时的微颤。

老周猛地坐起来。

窗子对着江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第二声。

然后第三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慢。

最后停在窗根底下。

老周头皮发麻,僵在床上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窗外安静了很久,安静到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听岔了,慢慢松了一口长气。就在这时候,窗玻璃上有一道很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指腹贴着玻璃,缓缓划过。

潮湿的,带着水痕。

老周一声没吭,直挺挺躺回去,把被子拉到头顶,后背全是冷汗。

等天亮再醒过来,窗帘被风掀开一角,窗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但窗台下面有一小片水渍,半干了,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腥味。

老周蹲在那看了半晌,拿抹布擦了,一句话没说。

他没再去江边钓鱼。

左邻右舍再问,他一个字不提。只是夜里偶尔会醒,醒了就躺在床上发呆,听见风里的潮声,又想起那个夜里窗玻璃上的水痕。

而法租界法贝路那边,顾公馆的铁门第二天一早开了一扇。

沈铭穿着黑色便装走出来,往十六铺的方向去了。

太阳刚升起来,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沧在二楼书房窗口站着,看着沈铭的背影转过街角,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间的那支烟,昨晚夹着的那根,已经弯了。

他没扔,随手放在窗台上。

然后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方志,封面磨没了字,翻开的页面画着一条鱼尾的线描。

旁边写着两行小字。

字迹浅淡,好多年了。

“银鳞蓝尾,潮中现形。”

顾沧合上书,抽屉合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楼下的吊扇还在转,梧桐叶还在落,上海滩又一个寻常的秋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