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西辞和驰臻东在桂花树下对峙了大约十秒钟。准确地说,是叶西辞站在原地没动,而驰臻东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驰臻东歪着头,双手插进裤兜里,那个姿势跟林臻东平时的挺拔截然不同,"我又没吃你。"
"你——"叶西辞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臻东。但你用的是他的身体。"
"聪明。"驰臻东冲她竖起大拇指,"这脑子转得挺快。你是他什么人?女朋友?"
"朋友。"
"朋友啊——"他拖长了尾音,眼神意味深长,"哪种朋友?"
叶西辞没有接他这个玩笑。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认真地盯着他的脸:"我不管你是谁,你刚才挤进他身体里了对不对?他现在人呢?他还在不在?"
她问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变了。驰臻东察觉到了那个变化——那个"他还在不在"里夹着的紧张。他看着面前这个短发女孩,忽然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刚来。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来的。前一秒我还在——"他顿住了。前一秒他还在巴音布鲁克的赛道上,车身翻滚,天旋地转,痛得撕心裂肺。但现在这些记忆像蒙了一层雾,他抓不太住。"反正就在这儿了。"
叶西辞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你现在能走吗?"
驰臻东试着感应了一下。他闭上眼,又睁开,摇摇头:"不走。我好像暂时出不去。"他拍了拍胸口,"这身体里有两个。一个我,一个他。来回切换,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叶西辞消化了三秒。她想起林臻东刚才捂住胸口、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那下次换回来的时候,他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不知道。"驰臻东耸耸肩,"我猜他连我来过都不知道。"
叶西辞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驰臻东意外的事——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那种紧绷的警惕松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温和的东西:"……行吧。那你先别乱跑。跟我来。"
"去哪儿?"
"找个地方坐着慢慢说。你总不能一直站在人家院子里发呆吧。"
驰臻东咧嘴笑了:"你倒是挺淡定。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得吓哭。"
"我见过的事多了。"叶西辞转身往大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吃东西吗?你用臻东的身体吃东西,他会不会感觉到?"
"不知道。"驰臻东跟上来,"试试呗。"
他们走出了别墅区,拐进旁边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路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驰臻东走路的方式跟林臻东完全不一样——重心压在后脚上,步子大而松散,手臂甩动的幅度也大。叶西辞走在他旁边,余光一直留意着他。
她心里其实有点发慌。但那种慌不是害怕,而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忽然不见了"的空落。她跟林臻东才认识几天,但她已经习惯了他那种沉默的、克制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样的陪伴。现在这个人的壳子里换了一团火,亮是亮了,可她莫名觉得冷。
"你饿不饿?"她问。
"饿。"驰臻东摸了摸肚子,"这身体晚饭吃了吗?好像没什么感觉。"
"吃了。但吃的是清淡菜,你应该不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清淡?"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叶西辞说,"你看起来像吃重口味的。烧烤,火锅,越辣越好。"
驰臻东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我操,你是不是认识我?怎么猜得这么准?"
叶西辞没笑。她只是领着他拐进了一家还亮着灯的烧烤店,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娘看了一眼叶西辞,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臻东",狐疑地多打量了两秒——这位先生的气质跟上次来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但她没多问,拿了菜单过来。
驰臻东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眼睛发亮:"羊肉、鸡翅、掌中宝、韭菜、茄子、金针菇——都来。多放辣。"
叶西辞对老板娘点了点头:"就这些。再来两瓶汽水。"
老板娘走了。驰臻东靠在椅背上,双腿大大咧咧地伸开,头往后仰着看天花板上的吊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舒服。"他说。"这身体比我的年轻多了,腰不疼腿不酸。"
叶西辞把汽水瓶盖起开,推过去一瓶,然后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害怕,没有好奇过度,就是看着。
驰臻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坐直了:"你看什么?"
"看你是谁。"叶西辞说。"你说你叫张驰。你是赛车手?"
驰臻东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你叫张驰的时候那个语气,跟提到别的完全不一样。"叶西辞喝了一口汽水,"而且你刚才捏菜单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那是握方向盘的习惯吧。"
驰臻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表情里多了一丝认真。"你这个人观察力挺强啊。"
"习惯了。"叶西辞笑了笑。这么多个世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观察——看对方的小动作、听对方的语气变化、感受对方的情绪波动。她靠这些东西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那你呢?"驰臻东把汽水瓶举起来碰了一下她手里的,"你是干嘛的?"
叶西辞想了想:"我?我就到处走走。遇到谁帮一把,然后继续走。"
"行侠仗义?"
"没有那么大。"她笑着摇头。"就是顺手的事。"
烤串上来了。驰臻东抓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但眼睛发亮:"好吃!妈的,这身体还能吃东西——太好了,我还以为我现在是鬼魂呢。"
叶西辞没怎么吃。她单手托腮,看着驰臻东风卷残云地扫荡烤串,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吃烤串的时候小口咬,嚼得很慢,嘴唇被辣红了也不承认。那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腿脚无处安放,但从来不说"走吧"。
"喂。"驰臻东啃完第三个鸡翅,用签子指着她,"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是说,你跟林臻东。"
"……朋友。"
"你这个表情说是朋友我可不信。"驰臻东凑近了一点,一脸八卦,"你刚才问'他还在不在'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叶西辞垂下眼。汽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下来,凉凉的。"才认识几天。"她说。"但有些人你认识几天就跟认识很久一样。"
驰臻东往后靠回去,若有所思地嚼着掌中宝。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桌面:"行,你放心。他虽然不知道我来,但我不会把他的身体弄坏的。我还挺喜欢这身壳子的——年轻,有钱,长得还帅。"
叶西辞被他那句"长得还帅"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她又收了回去:"你什么时候能换回去?"
驰臻东耸耸肩:"不知道。像开关一样,说不准就跳过去了。我尽量待久一点——我还没搞清楚这个世界怎么回事呢。刚才看了一眼那院子里的大房子,好家伙,有钱人啊。"
叶西辞看着他。她现在不确定林臻东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下一秒,也许明天。而她面前这个陌生的灵魂正毫无顾忌地霸占着那具身体,吃着烤串,喝着汽水,笑得没心没肺。
她忽然站起来。
"去哪儿?"驰臻东抬头。
"结账。"叶西辞往柜台走,"你吃完送我去酒店。然后你回去。"
"我回哪儿?"
"回他的房间。"叶西辞转身看他,眼神里有种很轻但很坚定的东西,"你用了他的身体就得替他负责。明天他还要上班,你不能让他顶着一身烧烤味和宿醉去开会。"
驰臻东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你还真挺护着他的。"
叶西辞没接话。她扫了码付了钱,转身走出烧烤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香和一丝初秋的凉意。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那串懒散的脚步声跟上来。
"哎。"驰臻东走到她旁边,跟她并肩,"你给我讲讲他呗。林臻东。我得多了解一点这身体主人的事,不然明儿个他醒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总不能替他搞砸了。"
叶西辞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照在他——或者说林臻东——的侧脸上,眉眼还是那副模样,但眉梢挑起来的弧度完全属于另一个人。
"……他不太开心。"叶西辞轻声说。"但他自己不知道。"
"为什么?"
"他被太多东西捆住了。家族。责任。他妈的期望。"叶西辞顿了顿,"还有他父亲的影子。"
"他爸?"
"赛车手。失踪了。不让他碰赛车。"
驰臻东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重新跟上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那还真是巧了。"
叶西辞没问他"巧什么"。她只是走着他身边,穿过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往酒店的方向去。口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糖还在,包装纸被体温捂得有点皱。
临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驰臻东忽然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皱了皱眉。
"我感觉……他好像在动。"他说。"里面有个东西在推我。可能要换了。"
叶西辞转身看着他。那一瞬间,驰臻东的眉眼间那种松弛的痞气正在慢慢褪去,像退潮的水。他的站姿一点一点地收紧了,肩膀端起来,下巴微收——冷冰冰的林臻东正在回来。
"喂。"驰臻东在最后一刻冲她眨了一下眼,用那个快要消失的笑容说,"帮我跟他传句话。"
"什么?"
但驰臻东没来得及说。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像屏幕闪烁了一瞬,然后重新定住的时候,眼底那团跳动的火熄灭了,变成了深褐色的、平静的、压着暗流的湖水。
林臻东眨了眨眼。他发现自己站在酒店门口,面前是叶西辞,脸上带着一种复杂得让他看不懂的表情。
"……西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跟驰臻东之前的腔调完全不同。"我怎么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油渍,衣服上有烧烤的味道。他不记得自己吃过烧烤。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庭院里送她出门,然后胸口猛地一疼。
"你刚才……"叶西辞看着他,张了张嘴。她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口袋里的那颗皱巴巴的奶糖掏出来,放到他掌心里。
"没事。"她说。"你刚才有点累,我带你出来吃了点夜宵。现在好了,回去早点睡。"
林臻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他记得送她的路上她塞了一颗给他,现在又是一颗。这个女孩好像总是能变出糖来,像变魔术一样。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了,我到了。"叶西辞指了指酒店大门,冲他笑了笑,"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忙。"
林臻东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旋转门。玻璃转了几圈之后,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的光里。他攥着那颗糖,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了一眼酒店楼层的窗户,某一层某一间的灯亮了起来。
他把糖放进口袋。口袋里除了这颗新的,还有一颗旧的。两颗奶糖碰到一起,发出极轻的塑料纸摩擦声。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点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抓不住的影子。
他想起叶西辞刚才看他的眼神——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什么,在他回来的那个瞬间,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又像还没缓过神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灯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刚才……发生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夜风吹过来,桂花落在他的肩上。口袋里两颗糖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两个互相不知道存在的小月亮。
而在他身体的深处,某个角落,有团火正在慢慢熄灭下去,留着余烬的温度。那团火闭上眼睛之前,嘟囔了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叫他别怕。我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