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翻到"30"那天,旧厂街中学的整个高三走廊都安静了一截。
不是没人说话,是说笑声变薄了。课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走廊尽头捧着水杯发呆,有人把错题本翻得哗哗响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叶西辞把分区笔袋里的黑色笔芯全部换成了新的,一支支排好,像出征前擦兵器。
高启兰在她旁边吃早饭,一口包子嚼了十二下才咽。"西辞,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你骗人。你眼下的青比上周重了。"
叶西辞把扇子搁在桌上,低头喝豆浆。"我昨晚梦见自己坐在考场上,卷子发下来全是白纸,一个字都没有。我在梦里抽了扇子想劈开那张纸,结果扇子也变成白纸了。"
高启兰沉默了两秒。"你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但知道跟解决是两回事。"
高启兰把手伸过来握住她扇子柄,把扇子从桌上抽走,塞进自己书包里。"考前三天我保管。考完了还你。"
"高启兰——"
"帮规第七条,'副帮主有权在帮主状态异常时接管决策权'。我自己加的这一条,我背得滚瓜烂熟。"
叶西辞看着她,虎牙咬了一下嘴唇,最终没反驳。
最后三十天像被按了加速键。叶西辞把复习计划拆成以"天"为单位的颗粒,每天早上到校先看一遍当日目标,写完了才许做下一件事。高启盛的视频频率从每周三次变成了每天一次,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定着闹钟,时间一到就挂,不多说一个字。叶西辞发现他每次挂断之前都会说同一句话:"明天还在。"
她说不上来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但每次听完之后笔尖落下去就稳了。
最后一周,活动室被高一高二的成员们用彩纸和便签条装饰了一遍。白晓晨带头在门框上贴了一幅对联——上联"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刷题不辍",下联"扇之利者破妄破障考试必过",横批"帮主加油"。字歪歪扭扭的,但叶西辞站在门口看了三遍才进去。
徐雷在门框下边贴了一张自己的"战绩":雅思成绩单复印版,6.5,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过了!"。高启兰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句:"徐雷背了八千个单词,确实过了。"叶西辞用粉笔在成绩单旁边画了一柄小扇子,扇面里写了一个"行"字。
宋初雪送来了一幅速写——是活动室的窗台视角,窗台上放着叶西辞的分区笔袋和半颗橘子,窗玻璃外面画了依稀可见的操场和远处的旧厂街屋顶。画幅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考完了来我画室喝奶茶。"
高考前一天晚上,叶西辞在十点准时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物理公式、作文框架、英语作文模板、高启盛那句"明天还在"、白晓晨那副对联歪歪扭扭的"必过"——各种碎片像下雪一样在脑海里飘。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住耳朵,闭上了眼。
考场设在市一中。叶西辞走进去的时候,校门口站了一排她认识的人——高启兰在安检通道口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徐雷举着一瓶拧开的AD钙奶当旗帜晃;白晓晨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他那根长铅笔,铅笔尖朝上像一把出鞘的剑;陈舒婷站在人群外围,冲她点了一下头;高启强穿着干净的深蓝衬衫站在花坛边,没说话,但站得很稳。
叶西辞没回头。她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把扇子从后腰抽出来搁在桌角——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她说了句"镇纸",老师没再管。
第一科语文,作文题是关于"选择"。叶西辞的笔停了十秒。然后她写了一个开头:"每个人都在走路。有的人走的是别人铺好的路,有的人走的是自己踩出来的路。我见过一条路,窄窄的,没有路牌,但走在上面的人腰杆是直的。"
她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在结尾处多加了一句:"那把扇子不劈路,只照亮路。"
下午数学,她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发现思路卡住了。草稿纸用掉了三面,数字跳来跳去抓不住。她放下笔,闭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她想到高启盛画的那张"顶点=暗器最高点"的草图,重新拆了一遍题目条件,在第四面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线画完,数字对上了。
两天考完。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叶西辞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动。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照在课桌上,把笔帽一个一个盖好,扇子收进后腰,卷子整理好交上去,站起来走出考场。
校门口还是那些人。但这次叶西辞走过安检通道的时候,高启兰直接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了她,手臂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徐雷在后面喊"帮主!考完了!",白晓晨举着铅笔蹦了三下。高启强走上前来,递了一瓶水,什么也没说,但在她接水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叶西辞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虎牙翘着,把扇子抽出来展开,对着六月午后的太阳照了一下。扇面上"破妄"两个字被阳光透过来,像火漆印烙在透明的空气里。
"考完了。"她说。
出分那天,叶西辞是在活动室里查的。高启兰坐在她旁边,徐雷站在门口,白晓晨蹲在窗台上举着手机准备拍照。她输入考号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确认。
屏幕跳出一行数字——六百六十七。
活动室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高启兰"啊"了一声,徐雷把AD钙奶喷了一墙,白晓晨的手机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叶西辞看着那行数字,把扇子抽出来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三次。
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发给高启盛。配文只有两个字:"够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高启盛回了三个字:"早知道了。"
志愿填报那天,叶西辞坐在家里的饭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招生指南。李红梅在厨房做饭,香味飘过来;叶建国坐在旁边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她用黑色分区笔在指南边缘画了圈,涂了三个学校:京市大学法学系、京市大学社会学系、京市大学公共管理系。三个选项全部圈在同一个框里。
"全选京市?"叶建国问。
"全选京市。"
"因为小高在那边?"
叶西辞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京市大学的专业方向刚好符合我的分类表。"
叶建国没追问。他翻了一页报纸,说了一声"行"。
志愿提交那天晚上,叶西辞给高启盛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是京市夏天的蝉鸣——他应该在外面走着。
"报完了。"叶西辞说。
"哪几个?"
"法学、社会学、公管。全是京市大学。"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叶西辞听见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过了好几秒高启盛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点点。"那棵银杏今年长高了。你来了正好赶上秋天变黄。"
叶西辞靠着窗台,虎牙翘着没说话。电话挂断之后她看见窗外对面高启强家的灯还亮着,高启兰的房间窗户里透出暖光,她在整理暑假的旅行箱。
暑假第一天,叶西辞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空做的事——补剧。
李红梅把书架上那摞武侠剧光盘翻了出来,叶西辞一张张码好准备按顺序重温。结果叶建国下班回来的时候递了个U盘给她:"同事给拷的,说是最近流行的仙侠剧,你妈可能爱看。"
叶西辞把U盘插进电视,点开第一集。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李红梅从厨房探出头:"什么新剧?"
"仙侠的。叫《仙剑奇侠传》。"
李红梅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叶西辞盘腿坐在地板上,把扇子搁在膝盖上。第一集开始没多久,屏幕上出现了一把剑——不是折扇,是剑。御剑飞行的修士在云层之间穿梭,剑光如练,衣袂翻飞。
叶西辞盯着那把剑看了十秒,转头对她妈说了一句:"妈,大侠原来可以不用走路。"
李红梅正往嘴里塞瓜子:"人家那叫御剑术。你没学过。"
"扇子能御吗?"
"扇子不是剑,飞不起来。"
叶西辞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但她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折扇展开的时候可以当翅膀吗?扇骨要是足够长,能不能承载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她在心里把物理学过的受力分析和空气动力学知识默默套了一遍,得出结论:不行。
但仙侠的世界里,物理不是定律。
她整个暑假都在补仙侠剧。从《仙剑》到《古剑》到各种她自己翻出来的冷门老剧,看得比当年看武侠剧还投入。高启兰来她家串门的时候看见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上面用红色分区笔写着"御剑术基本原理(虚构)"、"仙侠世界物理体系与武侠世界对比"、"如果折扇能飞,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脑洞)"。
"你这是要转行写仙侠小说?"
"不写。但我想知道,"叶西辞合上笔记,虎牙亮着,"大侠除了劈路和照亮路,还能不能飞。"
高启兰没接话,但她在叶西辞的笔记后面添了一行字:"能不能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在走路了。"
暑假第二件事是学车。叶建国把家里的旧车钥匙扔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都十八了,该学个正经技能了。大侠也不能总靠两条腿走路。"
叶西辞握着方向盘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整个人绷得比进考场还紧。高启强坐在副驾驶给她当"教练"——他去年就拿了驾照,开着他的小货车送货已经开了一年多,沉稳得像块锚。
"点火,挂挡,松手刹,慢抬离合。"高启强的声音平得像念说明书。
叶西辞照做了。车往前蹿了一下,熄火了。
"离合抬太快。"
第二次。车动了,歪歪扭扭地在空地上走了五米,叶西辞猛踩刹车,两个人同时往前栽了一下。高启强稳住身子,面不改色地说:"刹车也慢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叶西辞把车开成了一串不规则的折线,歪歪扭扭地从空地这头画到那头。高启强全程没皱眉,偶尔伸手帮她微调一下方向盘的角度,大多数时候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
练了一个下午,叶西辞终于能把车走直线了。她停好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虎牙翘着。
"高启强,你教我开车的时候比高启盛教我物理还耐心。"
高启强解开安全带,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学扇子的时候也这样。手笨,但练得快。"
"……你记得我学扇子的时候?"
"记得。"高启强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后备箱拿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那年披着碎花窗帘站在电线杆上面,收徐雷入帮。还给我颁了个后勤部长的聘书。"
叶西辞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虎牙在夕阳里亮着。"你还留着那张聘书?"
"留着。"高启强把水瓶拧上,转身往鱼行的方向走了,没回头,"夹在钱包最里面那层。"
暑假最后一周,录取通知到了。叶西辞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掌心有点汗。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上面印着京市大学法学院的录取通知。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同时发给了高启盛和逍遥帮核心群。高启盛回了一个字:"来。"逍遥帮群里刷了二十多条"恭喜帮主"。白晓晨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点开是他用依然有点奶气的声音背了一遍侠义真经——十二篇全背,一字不差,背景里有陈舒婷忍笑的气息。
叶西辞听了三遍,把语音保存了。她把分区笔袋清空了一轮,黑色层里放进了录取通知的复印件,蓝色层里放着高启盛发来的那颗银杏树的照片,还有高启兰手写的"京市医学院入学须知"、宋初雪画的Q版"叶帮主上大学纪念版"扇子涂鸦,以及白晓晨寄来的第二封手写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叶帮主,你走了之后活动室的墙会空一块。我每周三来补。"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去,拉上分区笔袋的拉链。窗外旧厂街的夏夜蝉鸣正盛,远处高启强鱼行的招牌灯亮着暖光,高启兰家的窗户透着复习生物竞赛的台灯光,对面高启盛家那扇窗户黑着——但他下周就回来了。
叶西辞把扇子抽出来展开,对着窗外的夜空照了一下。"破妄"两个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帮主今天,"她把扇子合上,"走在路上了。"
她关灯躺下,虎牙在黑暗里翘着。明天开始收拾行李,后天跟高启兰去京市看校区,大后天徐雷请客吃散伙饭。事情排得满满当当,分区笔袋快要装不下了。
但大侠的武器库,本来就可以随时扩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