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大学的迎新横幅挂满了整条主干道。叶西辞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九月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她一身。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校门上的字,然后把行李箱换了个手,把扇子抽出来展开,对着太阳照了一下。
"破妄"两个字被天光映得透亮。
"叶西辞!"身后传来高启兰的喊声。她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背着双肩包从人群里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医学院在西门,法学院的东门,咱们隔了四条马路。但我查过了,中间有座桥,走过来十五分钟。"
"那够吃一顿早饭。"
"你请客。"
"副帮主这几年越来越会薅帮主羊毛了。"
高启兰笑着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并排往东门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路过的学长学姐有人多看了一眼她们——一个穿白衬衫扎高马尾的女生后腰别着一把折扇,旁边穿蓝裙子的女生笑得眉眼弯弯,两人走在九月的阳光里像一幅还没干的画。
高启盛在法学院门口等她们。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比高中时肩膀宽了一些,半框眼镜没换,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叶西辞走近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把手机收了。
"到了?"
"到了。"叶西辞停在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级台阶的距离,她在下面他在上面,仰头看他的时候虎牙翘了一下,"你住哪栋宿舍?"
"东区六号楼。离你宿舍隔两个路口。"高启盛看了一眼她后腰的扇子,"你没换个新的?那把扇骨都磨亮了。"
"旧的顺手。新的没功夫磨合。"
高启盛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沿着台阶往下走。高启兰在后面冲叶西辞比了个口型,叶西辞没看清,但高启兰已经转身往西门方向跑了,裙摆在风里飘了一截。
大学四年像被按了快进键。叶西辞发现京市大学跟旧厂街中学最大的区别是——这里没有人等着她来救。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有人走得稳有人走得踉跄,但跌倒了自己爬起来,不需要帮主来扶。
但她还是管了。管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恰好撞见。
大二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楼道里听见有人在哭。是个研一的女生,蹲在消防通道的角落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导师发的一长串语音转文字,字里行间全是"你这水平读什么研""你家人供你上学不容易别浪费钱"之类的话。叶西辞在她面前蹲下来,没问怎么了,只说了一句:"你冷吗?"
那女生抬头看她,泪痕还没干,睫毛上挂着水珠。叶西辞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然后从后腰抽出扇子展开,遮住了消防通道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冷风。
"先暖和一下。骂人的话明天再想怎么回。"
后来叶西辞帮她梳理了导师的不合理要求清单,整理了相关规章制度,陪她去研究生院做了沟通。那女生最后换了导师,毕业答辩拿了优。她在离校那天给叶西辞发了一条长消息,最后一句写着:"你围巾我还放在宿舍柜子里,洗好了,下次见面还你。"
叶西辞回了一个"行"字,没有刻意去见。围巾后来确实收到了,是同城快递,包装盒里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侠之大者,谢谢你。"
大四那年,叶西辞在律所实习。带她的主管姓刘,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天的工作节奏是把实习生当三脚架用——这份文件三小时内要,那份合同今晚十二点前改完,这周做不完的案子周末加班补。叶西辞连续三周平均睡眠不足六小时,有一天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听见隔壁两个正式员工在聊天。
"刘姐那个组今年又走了一个。"
"她带的人撑不过三个月。上次那个小姑娘被她说哭了三回。"
"听说她之前带的一个实习生差点跳楼,后来被家里人接走了。'
叶西辞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门口,把话听完了。然后她走回工位,把分区笔袋里的红色笔抽出来,在当天的待办清单底下写了一行字:"今天准时下班。"
六点半,她把电脑合上了。刘主管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叶西辞,那份尽调报告——"
"周一上午给您。"叶西辞把包背好,扇子插在后腰,"周末我安排了休息。工作是做不完的,人只有一个。"
刘主管张了张嘴。她大概没见过实习生这样当面回绝她。叶西辞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看着刘主管。
"刘姐,你去年带走了三个实习生,这周又走了一个。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们不够好。"
说完她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刘主管站在走廊里没动,表情被日光灯照得白白的,像一张忘了写字的纸。
周一早上她到工位的时候,桌面上放了一杯热咖啡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没有署名,但字迹是新的:"你说得对。我不是故意的。我在改。"
叶西辞把那杯咖啡喝了。当天下午刘主管把所有实习生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重新分配了工作量,加了周末休息的明确条款。散会之后叶西辞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上次那个围巾的事,我知道了。"
叶西辞脚步没停,但虎牙翘了一下。
毕业典礼那天,京市大学的草坪上坐满了黑色学士服。叶西辞坐在法学院区域的第三排,帽子上的流苏晃来晃去。她转头看了一眼医学院的方向——隔了半个操场,但高启兰正在那边冲她挥手,帽檐底下露出编着辫子的发尾。徐雷从加拿大飞回来了,坐在家属区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箱被他改装成"恭喜毕业"包装的AD钙奶。高启强站在更后面一排,穿了件新买的灰西装,胸口别了一朵浅色胸花——叶西辞后来才知道那是高启兰强塞给他的。
典礼结束之后的傍晚,法学院门口那棵银杏正是金黄的时候。叶西辞穿着学士服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张毕业证,扇子插在后腰。高启盛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也穿着学士服——他去年就毕业了,但特意留了一套,为了拍合影。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叶西辞。"
"嗯。"
"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递过来。叶西辞打开,里面是一把新的折扇。扇骨是深色竹子的,比她那把旧的沉一些,扇面是空白的,没有写字。
"扇面留给你自己写。"高启盛说,"你以前那把写'破妄',用了快十年了。换一把。"
叶西辞把新扇子抽出来展开,对着夕阳照了一下。空白的扇面被天光映成透明的琥珀色,像一页还没落笔的书。
她合上扇子,抬头看着高启盛。
"高启盛。"
"嗯?"
"我这把扇子想写两个字。"
"写什么?"
叶西辞把扇面重新展开,对着他。空白扇面映着漫天金黄的银杏叶和傍晚的天光,她虎牙亮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回家。"
高启盛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夕阳把他肩上的学士服流苏染成了暖金色。他看了她三秒,然后伸手接过那把空白扇子,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扇面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是他写了十几年的那种印刷体一般的手笔,写完之后他把扇子递还给她。
叶西辞低头看——扇面上只有四个字:"我在等你。"
她握着那把新扇子,站在银杏树底下,漫天的金色叶子落下来铺了满地。高启盛站在她对面,风把他衬衫的领口吹起来一截,他看着她,没有再说别的话。
叶西辞把扇子合上,收进后腰。旧扇子"破妄"被她放进了包里,新扇子替了它的位置。
"走吧。"她说,"高启兰说晚上一起吃饭。徐雷订了位,白晓晨从旧厂街寄了一封信过来,你哥带了家乡的鱼。"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高启盛还站在原地,银杏叶落了他一头一肩,他正低头把学士服的帽子摘下来抖叶子。叶西辞看了他三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把他肩上那片最大的银杏叶拿掉了。
"快走。不然高启兰又要说咱们磨蹭。"
高启盛"嗯"了一声,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下法学院的台阶,学士服的下摆被风兜起来又落下,晚霞把整条路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饭桌上的热闹不必细述。徐雷把AD钙奶当香槟开了三瓶,高启兰举着杯子说了三次"我就知道你们俩会在一起"被高启盛用筷子挡了回去,白晓晨的信被叶西辞当面拆开念了,信上依然是歪歪扭扭的字:"叶帮主毕业快乐。侠义真经我背到第十五篇了,自己写的。我妈说写得还行。等你回来检查。"
陈舒婷在信的末尾用钢笔添了一行字,比白晓晨的字端正太多:"他现在的腰杆,是你当年帮他挺直的。"
叶西辞把信叠好收进分区笔袋——换了一个新的袋子,容量比旧的大了一倍,但那封蓝色纸鹤和白晓晨的第一封入帮申请依然在最底层。她没挪过。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京市的灯火从餐厅窗户望出去连绵成一片暖色的海。高启兰挽着叶西辞的胳膊走在前面,徐雷追着高启盛问"你什么时候正式表白的我怎么不知道",高启强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旧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影子。
走到路口准备分开的时候,叶西辞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高启兰在路灯底下冲她笑,徐雷举着最后一瓶没开的AD钙奶晃了晃,高启强站在暗处但冲她点了一下头,高启盛站在她半步远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等她自己走回来。
叶西辞把新扇子抽出来展开。空白扇面被路灯光照得温温的,上面高启盛写的那行字在暖光里清清楚楚。
她合上扇子,冲着夜色说了一句:"帮主今天,很圆满。"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了。高启盛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走过京市的街灯,影子被拉长又收拢,再拉长再收拢,一路走进更深、更亮的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他们坐了回旧厂街的火车。叶西辞把新扇子搁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风景从京市的高楼变成田野又变成她看了十几年的那片灰扑扑的天际线。火车靠站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扇子插回后腰,拖着行李箱走下月台。
旧厂街的站台还是老样子。水泥地缝里长着草,头顶的棚顶生锈了但还没塌,远处"强记水产"的招牌灯在午后的阳光里没开,但门面干干净净的。她走出站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晓晨站在出站口外面,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脊背挺直。他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欢迎叶帮主回家",底下画了一柄扇子和一根铅笔交叉的图样。他看见叶西辞就笑了,笑得跟当年第一次走进活动室时一样亮。
"叶帮主!"
叶西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她已经不用蹲下来跟人平视了,但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九岁,走路要走四十分钟才能到旧厂街中学。现在他十二岁,站在出站口接她,腰杆是直的。
"十二篇背完了?"
"背完了。第十五篇写了,我妈说写得还行。"
"那回去念给我听。"
白晓晨用力点头,转身走在前面给她带路。他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校服裤腿刚好到脚踝,露出球鞋上干干净净的白边。
叶西辞跟在他后面走出站台,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暖烘烘的。旧厂街的午后安安静静,路边的梧桐叶还没黄,但秋天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远处高启强正在店门口卸货,高启兰从对面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徐雷的行李箱还搁在路边没拎回家。
叶西辞走在旧厂街的巷子里,新扇子在后腰,分区笔袋在包里,白晓晨在前面走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她一身。
她把扇子抽出来展开,对着天光看了一眼。高启盛写的那行字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像一页被光线浸透的书页。她合上扇子收好后腰,虎牙翘着往前走。
旧厂街的一切都没变。电线杆还在,菜市场还在,路边的猫还在老位置晒太阳。她走在其中,像一条走回河道的鱼。
阳光正好。恰如彼时,你我正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