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冬天,旧厂街中学的活动室变成了一间半公开的自习室。
叶西辞把角落那排物资柜清空了两格,改成了"备考资料共享区",里面码着各科的模拟卷、作文素材汇编、英语高频词速记本。高启兰从家里搬来一个暖水壶,每天下午灌满热水放在桌上,谁来了都能倒一杯。徐雷贡献了一台小功率的加热垫,铺在椅子上面,说是"从家里顺来的,反正我爸现在用不着"。
叶西辞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物理错题本。桌面上分区笔袋敞着口,黑色层里的笔芯换到第三支了。她写完一道大题之后用扇子把答案盖住,隔了五秒才拿开——这是高启盛教她的检查方法,"写完先不看,等脑子冷却了再批"。
推门声响起,叶西辞头也没抬:"热水在桌上,杯子自己拿。"
进来的是徐雷。他没背书包,手里攥着一本翻得皱巴巴的英语单词书,封面用圆珠笔写着"雅思高频3000"几个字,旁边的"3000"被涂掉改成了"5000",又涂掉改成了"7000",最后停在了"8000"。
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把单词书摊开,默默开始背。背了大概两分钟,他把书翻了一页,然后"啪"地合上了。
"帮主。"
"嗯?"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背不完这些单词了。"
叶西辞抬头看了他一眼。徐雷坐在加热垫上,表情介于委屈和认命之间,手指夹着那本单词书翻来覆去地折页角。"你上个月不是说雅思要考6.5?"
"考了。考了5.5。"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考。我爸说了,考不过就继续考,考到够分为止。他说他以前做生意碰壁的时候也没放弃,我考个英语凭什么放弃。"徐雷把单词书重新翻开,但手指停在某一页没动,"就是——帮主,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你和高启兰刷题刷得那么顺,我背个单词跟背天书似的。"
叶西辞把笔放下,认真看了他三秒。"徐雷,你还记得你小学的时候怎么背侠义真经的吗?"
"……背了四十遍。"
"你背了一百遍才背下来。"
徐雷愣了一下。
"你记性不差。你就是不愿意用笨办法。但你用笨办法的时候,什么都能背下来。"叶西辞把扇子搁在桌上,"你现在背单词也是。别想什么捷径,就把这八千个词当侠义真经背,一天五十个,一个月一千五,六个月八千。够了。"
徐雷低头看着单词书,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那我一天背六十个。"
"背不完不许喝AD钙奶。"
"……帮主你太狠了。"
徐雷埋头开始背了。他念单词的声音小得像在念咒,但持续不断地从桌对面飘过来。叶西辞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两个人的声音在活动室的暖气里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高启兰推门进来。她抱着两本生物竞赛的参考书和一杯热豆浆,在徐雷旁边坐下,把豆浆放在桌角晾着。"你们猜我刚才路过操场看见谁了。"
"谁?"
"宋初雪。她蹲在操场边上画速写。我走近一看,画的是操场上那群打篮球的。但她把人脸全画成了漫画版的,最前面那个男生的脑袋上画了一颗篮球形状的头。"
叶西辞笑了一声:"她最近在准备艺考?"
"嗯。她说明年不参加高考统考,走艺术类提前批。她报了三个美院,最近天天在学校各种角落画速写练手感。"
"她还来活动室吗?"
"来的。她说活动室的窗户角度好,光线适合画静物。"高启兰翻了翻手机,"她上周末还画了一张你,不过把你画成了Q版,扇子比人还大,虎牙画成了两粒三角形。她说下次拿给你看。"
叶西辞把扇子展开遮住半张脸,虎牙在扇沿后面亮了一下:"三角形虎牙,很新的风格。"
徐雷从单词书后面抬起头:"帮主,宋初雪她不用高考,是不是特别轻松?"
"她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准备。"叶西辞把扇子合上,"你见过她练速写吗?一张画从构图到成稿要画三四个小时,画完了不满意就重来。她比我们刷卷子还费墨水。"
徐雷想了想,低头继续背单词了。
窗外开始飘雪。活动室的暖气把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看不清楚操场上的景象。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蹲在操场边缘,手里握着一支速写笔,低头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过了一会儿那个影子站起来跺了跺脚,把画板夹在腋下跑向教学楼——大概是冻着了,跑得很快,羽绒服的帽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高启兰把生物竞赛书翻开,在叶西辞对面坐下。她的复习节奏一直很稳——早晨六点半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雷打不动地插两小时帮务处理和一小时杂书。叶西辞有时候觉得高启兰才是真正的"时间管理大侠",因为她永远能一边把题刷完一边把分舵报表整理好,还能在晚上给白晓晨发一条"今天作业写完了没"的语音。
"高启兰,你生物竞赛那本书看到第几章了?"
"第四章。遗传学。"高启兰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我本来想冲省奖的,但现在看可能只够市奖。不过市奖也够报医学院了。"
"你要去京市的医学院?"
"嗯。京市医科大。"高启兰抬头看了叶西辞一眼,"要是你也去京市,咱们还能一起去食堂吃饭。"
叶西辞的笔顿了一下。"你哥说京市大学门口有家面馆,他吃了三年了。要是咱们都在那边,可以轮流请客。"
高启兰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徐雷从单词书后面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你们都在京市,就我一个人要去加拿大?"
"你可以飞回来请客。"
"我飞回来油费够请全帮吃一个月面了。"
"那就一年吃一次。"
徐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低头继续背单词了。他念"abandon"的时候发音怪怪的,高启兰纠正了他三次,第四次他终于念对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像打了一场胜仗。
下午四点半,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白晓晨——他放学早,每周有两天会先来活动室写作业,等高启兰下班路过再送他回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书包鼓鼓囊囊的,进门之后先搓了搓冻红的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叶帮主!高副帮主!"他跑过来把纸摊在桌上,"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见有人在卖旧书,买三送一,我挑了四本。你们看看有没有用。"
叶西辞低头一看——四本旧书,分别是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物理分册、数学压轴题精讲、英语作文模板大全、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混进来的《武林外传》台词精选集。她拎起最后一本冲白晓晨晃了晃:"这本也是旧书摊买的?"
白晓晨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耳朵:"那个是赠品。老板说买三送一,剩下的那本随便挑,我就挑了这个。"
叶西辞把《武林外传》台词集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夹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娟秀:'祝高三的哥哥姐姐们轻松应考,别紧张。'没有署名,但纸条背面画了一柄小扇子,画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照着记忆里的样子临摹的。
"……你写的?"叶西辞看向白晓晨。
白晓晨脸红了一下:"我夹进去的。想着你们刷题累的时候可以翻翻,笑一笑。"
徐雷从单词书后面探头:"你还会写这种话?"
"第六条帮规说了,'帮人不必分大小,一句话也能暖人心'。"
活动室安静了两秒。高启兰把头埋在生物书后面,肩膀在抖。叶西辞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分区笔袋的蓝色层,跟那叠"特殊事务"放在一起。
"白晓晨。"她说。
"嗯?"
"你下次买旧书的时候,帮我也挑一本。随便什么都行。"
白晓晨的眼睛亮了:"好!我每周三放学都去那个书摊看看!"
傍晚六点,活动室里的人开始陆续散了。徐雷把单词书收进书包,临走前回头冲叶西辞说了一句:"帮主,明天我背一百个。"
"昨天说的五十个还没背完。"
"我把昨天的补上。"
"行。补不完的话AD钙奶没收。"
徐雷咬了一下牙,推门走了。高启兰收拾好生物书站起来,把暖水壶里的热水倒进保温杯递给叶西辞:"你今晚回去别熬太晚,明天数学模拟考。"
"知道。"
高启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西辞还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温的,分区笔袋敞着口,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物理错题本摊在面前。她正用扇子压住卷子的一角,低头在改一道题的步骤。
高启兰没出声,轻轻把门带上了。
活动室只剩下叶西辞一个人。她把那道题的答案改完,合上笔盖,靠进椅背里。窗玻璃上的白雾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她伸手在上面画了一柄小扇子,跟高启盛图书馆那张照片里画的一模一样。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他。
配文只有两个字:"快了。"
过了五分钟,高启盛回了三个字:"我在呢。"
叶西辞看着那三个字,虎牙翘了一下。她把分区笔袋的拉链拉好,把活动室的灯关了,锁好门往外走。操场上空无一人,雪已经停了,月光把雪地照得白亮亮的。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晓晨站在路灯底下,书包背在肩上,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书,正对着路灯的光在看。走近了发现是一本漫画书,他看得入神,连叶西辞走到旁边都没发现。
"白晓晨,你还不回家?"
白晓晨吓了一跳,把漫画书合上。"我等我妈来接。她说今天晚一点。"
"你妈最近好点吗?"
"好多了。她上周末还给我做了一锅红烧肉,比外面卖的好吃。"
叶西辞站在他旁边,也靠在路灯杆上等了一会儿。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在路边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陈舒婷那张淡淡的笑脸,她冲白晓晨招了招手。白晓晨跑过去的时候回头冲叶西辞喊了一句:"叶帮主明天加油!"
叶西辞冲他摆了摆手。黑色轿车掉了个头开走了,尾灯在雪地尽头闪了两下就消失了。她收回目光往家走,巷子口的"强记水产"招牌还亮着,高启强正在里面收拾柜台,冲她点头致意。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李红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西辞!今天炖了排骨!你爸还买了你爱吃的——"
"来了!"叶西辞换鞋进屋,分区笔袋放在玄关柜上,扇子搁在旁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高启盛没发新消息,但她把那张窗玻璃扇子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在饭桌前捧起碗。
电视里武侠剧正好播到高潮段落,李红梅扒着饭喊了一声"好!",叶西辞跟着含糊地应了一声。排骨很香,冬天很冷,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少了一天。
但她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