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接到值班室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安哥,有人找,说叫徐江,要自首。"
安欣的面条从嘴里滑回碗里。他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对着话筒确认了一遍:"谁?"
"徐江。就那个——你知道的——他说要'谈谈收的事'。"
安欣沉默了三秒,端起泡面碗连汤带面一口灌了,站起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舌头,但顾不上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叶西辞这丫头到底对徐江说了什么。
十分钟后,安欣坐在问询室里,对面坐着穿着家居衫的徐江。徐江没带律师没带司机,一个人来的,坐在塑料椅子上居然还抽空打量了一下问询室的墙壁颜色。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徐江开口,声音很平,"我儿子现在初一了。再给他十年,他二十出头。我想让他以后能挺直腰板跟人说话。"
安欣手里的笔悬在本子上方,没写。
"我知道的事,能说的我说。有的事情我经手了但不是我主谋,有的事情别人经手我知情。"徐江顿了顿,"给我家徐雷一个干净的后路,我跟你配。"
问询室安静了很久。安欣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徐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叶西辞。"
安欣低下头,肩膀忽然抖了一下。他用手遮住嘴咳了一声,把那个"果然"的表情压了回去。然后他抬起头恢复了正经警官的样子:"行。你从头说。"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叶西辞在活动室里收到了安欣的短信:"徐江来队里了。你干的?"
叶西辞坐在嘎吱响的旧椅子上回了一条:"他自愿的。我就说了句来旧厂街我请他喝菊花茶。"
安欣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加了一句:"下周有空来队里,请你喝正式茶。"
叶西辞把手机翻过去给高启盛看。高启盛正在写高中部的数学作业,瞥了一眼短信内容,笔尖歪了一下。
"徐江真的去了?"
"去了。"
"他主动的?"
"主动的。"
高启盛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写作业了。写了三行之后他忽然说:"你让他去自首,顺便还约了安欣喝茶。叶西辞你这顿饭吃得值。"
叶西辞靠在椅背上转扇子,虎牙翘着:"我其实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他来看看旧厂街,喝杯菊花茶,跟安哥说说话。剩下的他自己想的。"
高启盛停下笔,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转扇子,枣红汉服被窗外夕阳照了一角进来,整个人的轮廓是暖融融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干了多大一件事。
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用力了一点。
同一个消息也传到了学校的各个角落。徐雷在篮球场上打到一半忽然被同学叫过去,说"你爸今天去派出所了"。他抱着篮球站在场边愣了一会儿,然后冲到活动室门口,门都没敲就推开了。
"帮主!我爸——"
叶西辞从椅子上站起来,折扇合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拍肩的动作从容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徐雷,你爸给你铺路了。你自己别掉链子就行。"
徐雷攥着篮球的手指关节发白,眼圈红了一小圈。他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他昨天做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太对。他炒的菜盐放重了,我妈说他了他都没还嘴。"
"你爸在改。"叶西辞说,"你也得在改。你俩都改了,往后日子就好过。"
徐雷把篮球往活动室角落一扔,蹲下去抱着膝盖不出声了。高启兰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放在他膝盖上,什么也没说。
这事在旧厂街中学的扩散速度比叶西辞预想得快。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初二初三的好几个人凑过来问:"听说徐江去自首了?你们逍遥帮连黑道都能策反?"叶西辞站在操场上整队,头也没回:"他自己想通的。别乱传。"
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打菜阿姨多给了她一勺红烧肉,凑近说:"叶丫头,徐江那事我们家老头知道了,说你干得好。"叶西辞端着盘子道了谢,找了个角落坐下吃。高启兰坐到她对面,压低声音:"整个学校都在传你的事。我觉得今天下午可能会有更多人报名入帮。"
果然,下午活动室的门口排了队。
十二个,初中高中都有。叶西辞吃完午饭回来一看门外的阵仗,折扇差点脱手。高启盛靠在黑板上给她汇报:"十二个报名,七个初中、五个高中。其中两个是上次校门口看见你穿汉服就想问的,三个是徐雷的同班同学,还有一个是高二的,说想替自己弟弟报名。"
叶西辞把扇子展开遮住半张脸,虎牙在上沿露着。她看了一圈门口那队人,把扇子一合,敲了敲手心。
"排队面试。内务执事,带流程。面试通过的发初级手册,试用期一个月。军师做记录。"
高启盛翻开笔记本,笔尖蘸了蘸墨水。叶西辞坐回那把旧椅子上,汉服袖口在桌沿扫了一下,把桌上那盒别人送的点心顺手分给门口排队的人。发到第三个的时候那高一男生接过来低头说了声"谢谢帮主",声音都在抖。
叶西辞冲他笑了一下:"别紧张。咱帮不搞那种江湖规矩,会背手册就行。"
那男生咽了口唾沫点头,进门面试的时候背了一截"侠之大者"出来,磕巴了两次但一字没错。叶西辞在他的申请表右下角画了一柄小折扇。高启盛在旁边写了备注:"高中部新生,考察期表现良好,建议提前转正。"
面试到第六个人的时候,叶西辞忽然听见活动室窗外有人在敲玻璃。她转头一看,安欣趴在窗台上冲她招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杯菊花茶——纸杯装的,底下还压了一张派出所的便签纸。
叶西辞起身开窗。安欣把菊花茶递给她,奶茶递给旁边的高启兰和高启盛。
"你的菊花茶。"安欣说,"徐江那事还顺利吗?你们门口怎么这么多人?"
"扩招。"叶西辞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安哥效率高,昨天说喝茶今天就送来了。"
安欣趴在窗台上往里看了一眼。活动室白墙上钉满了纸条,黑板上写着待办事项,一个新来面试的高一男生正坐在椅子上磕磕巴巴背手册,内务执事在旁边打勾。整个屋子乱中有序,像一台运转流畅但没人能看懂图纸的小机器。
安欣收回目光,看着叶西辞笑了一下:"你继续忙。我也该忙了——徐江那笔录够我写三天。"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叶西辞。"
"嗯?"
"菊花茶要是喝完了,跟我说。"
叶西辞冲他举了一下杯子,虎牙在下午的阳光里亮了一下:"安哥请的茶,肯定喝完。"
安欣摆摆手走远了。叶西辞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去继续面试。第七个进来的是周海——高二的那个——他没排队直接走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张自己写的申请表。
"帮主,我想申请提前转正。"
叶西辞接过他的申请表看了一遍,右上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周海,你试用期才过了一半。"
"但我觉得我适应了。"
叶西辞看了他三秒。周海的眼睛比第一次进活动室时清亮多了,黑眼圈浅了,站得也比以前直。叶西辞把申请表往桌面一放,折扇展开遮住了半张脸。
"理由。"
"我上周帮一个同学赶走了后门堵他讹钱的人。"周海说,"试用的第三条守则,'看见有人被欺负就得上'。我上了。那个人跑了。"
叶西辞把扇子收了,在申请表右下角画了一柄折扇,比正常的略大一号。
"转正了。"她把表递还给他,"军师,登记。"
高启盛在旁边"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周海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翘得很明显,出门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活动室里面一眼。
里面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叶西辞正跟下一个面试者说话,虎牙露着,汉服袖口搭在破椅子扶手上,窗外旧厂街的夕阳把整个屋子的墙都刷成了暖橙色。
周海收回目光,脚步比以前轻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逍遥帮活动室的窗户亮着灯。从外面看过去,能看见白墙上贴的纸条影子被灯光投在窗帘布上,影影绰绰的一团团。屋子里面坐着三十来个学生,挤得凳子不够用,有人坐箱子有人蹲地上,但所有人都在听中间那把破椅子上的人说话。
那人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能听见。说的不是大事,就是"下周轮到哪个分舵值日""安哥那边可能有新任务大家眼睛放亮点""徐雷你AD钙奶少喝一瓶给我放回柜子里"。
说着说着有人笑,笑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飘到操场上。
旧厂街中学的操场空荡荡的,单双杠立在那儿影影绰绰,沙坑里落了一层秋天的叶子。
但明天会有人来扫的。内务执事排了值日表,每周一三五,轮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