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起因是一张通知单。
"为了加强家校沟通,我校将于本月25日举办家长开放日活动,届时欢迎各位家长走进校园、走进课堂,了解孩子在校的学习生活情况。"
叶西辞坐在活动室里把通知单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高启盛从数学作业里抬起头:"你念出花了也不会有新内容。"
"我在想一件事。"叶西辞把通知单叠成方块搁桌上,"家长开放日,家长们来参观学校,那咱们逍遥帮的家长——"
"——也会来。"高启盛接上了话,表情忽然变得微妙。
叶西辞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叶西辞把那块叠成方块的纸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折扇"啪"地压住一角。
"军师,你说——如果所有逍遥帮成员的家长同一天出现在同一所学校,会发生什么?"
高启盛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你爸和你妈知道你是逍遥帮帮主。高启兰和我哥知道。徐雷他妈知道。向阳分舵的舵主她妈上次送橘子的时候见过你一次。光明路两个舵主的家长——没见过。城南分舵新转正那个周海,他妈只知道他在参加"社区互助社团"。"
叶西辞把扇子拿起来点了点桌面:"所以后天来的家长里,至少有五组家长是完全不知道逍遥帮这个组织存在的。"
"准确地说,是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加入了一个组织。"
"那咱们得准备。"叶西辞把扇子合上,"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是个神秘组织。"
高启盛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我先列个表。需要对接的家长信息、可能出现的提问、标准应答模板……"
"高启盛你认真了。"
"是你先认真的。"
叶西辞靠在椅背上打量他。高启盛的笔已经在动了,列了一二三,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虎牙在活动室的灯光底下亮着:"军师,你紧张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高启盛没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不长不短的线:"我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但叶西辞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忽然觉得指尖有点热,笔握得不太稳了。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写,耳朵尖在灯光底下悄悄地红起来。
家长开放日当天早上,叶西辞站在校门口亲自迎接。
穿的是枣红汉服——她现在已经能在"穿汉服见家长"和"穿汉服蹲守情报"之间无缝切换了。高启兰站在她旁边,穿了件浅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编了条松松的辫子。两人在校门口站成一道风景线,过路的学生家长纷纷侧目。
第一位到的是叶建国和李红梅。两人坐在一辆二八大杠上,叶建国蹬车李红梅坐后座,到了校门口叶建国一个漂亮的脚刹停稳,李红梅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妈!"叶西辞迎上去接橘子,"你们来这么早。"
"早什么早,你爸六点就醒了。"李红梅拍拍闺女肩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一眼汉服,"今天这身好看。比我给你缝那条碎花的强。"
叶建国把自行车锁好走过来,第一句话是:"你们逍遥帮今天来多少家长?"
叶西辞想了想:"已知的十二组,未知的还在统计。"
叶建国点点头没多问,站到了旁边。
第二位来的是高启强。他穿了件半新的深蓝夹克,头发难得梳得整齐,手上没鱼腥味——换了三遍香皂。他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明显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脖子有点僵。
"后勤顾问。"叶西辞迎上去,"你今天不用鱼摊?"
"请了半天假。"高启强把保温袋递给她,"给家长们准备的。先放着吧。"
叶西辞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他手指关节上还有洗不掉的浅青色印子——刮鱼鳞刮多了留下的。她把保温袋抱在怀里冲他笑了一下:"辛苦了。"
高启强"嗯"了一声,也站到一边去了。他跟叶建国对上一眼,两个男的互相点了个头,沉默地并排站着。画面神奇地和谐。
第三个来的家长阵仗比较大——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校门口,徐雷妈妈下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保温盒,后面跟着她家司机,司机还抱了一箱矿泉水。
"叶丫头!"徐雷妈妈老远就挥手,"我们家徐雷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说今天是开放日让我早点来——我做了糖醋排骨,你帮阿姨分给大家吃。"
叶西辞接过保温盒的时候发现盒子底下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逍遥帮家长特供——徐雷妈妈"。字迹圆润可爱,旁边画了一颗歪歪的心。
叶西辞把保温盒收进活动室的时候,身后陆续来了更多人。向阳分舵舵主的妈妈认出叶西辞,拉着她说了五分钟"我们家闺女回家天天背那个什么侠义真经现在连弟弟都开始背了";光明路两个舵主的家长是夫妻俩一起来的,男的戴眼镜女的扎马尾,看着像大学老师,过来问叶西辞"你们这个组织有章程吗我们想看看";城南分舵新来的一个初二男生的妈妈是踩着高跟鞋跑进来的,手里举着手机问"哪个是叶西辞我儿子让我一定拍到照片"。
整个旧厂街中学的校门口热闹得像菜市场。
叶西辞从人群里脱身回活动室喘口气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不是学生,是家长。十几个人挤在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里,有人坐椅子有人坐箱子有人蹲在角落。高启盛被围在中间被迫解释"逍遥帮组织架构与日常活动安排"——他的"标准应答模板"第三页已经用完了,正在翻第四页。
"……所以每周三下午是总舵例会时间,分舵会议另行安排,所有活动均在放学后进行,不影响正常课业……"高启盛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脸上表情维持着平稳但手心全是汗。
叶西辞挤进去的时候救了他一命:"军师,你去帮后勤顾问把水果切了。"
高启盛如蒙大赦地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叶西辞身边的时候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比上次被年级主任抓错题集还恐怖。"
叶西辞憋着笑接了他手里的活。她站在那堆家长中央,折扇展开半遮着脸,开始用她最擅长的"讲故事"模式把逍遥帮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旧厂街菜市场后面第三根电线杆开始讲,讲到高启兰怎么当副帮主、高启盛为什么是反派专业户、徐雷怎么从外编转正、安警官是怎么被领进沙坑的。讲到臭带鱼那一段的时候有几个家长笑出了声,讲到文艺汇演纸壳面具的时候有人拍大腿说"我家孩子那天回来嗓子都笑哑了"。
叶建国站在人群最外面听完了全程。他靠在活动室门框上,手里攥着李红梅分给他的半颗橘子,嘴角一直翘着。李红梅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那件碎花披风是我裁的!""那个扇子是她爸写的字!"——比叶西辞本人还兴奋。
最后叶西辞讲了徐江的事。没讲细节,就讲了句"我们帮有个同学的爸爸以前走偏了,现在正在改。这也能说明咱们这个组织的宗旨,就是让身边的人都变得好一点"。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徐雷妈妈坐在角落低头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的时候笑着鼓了两下掌。
散场之后家长们陆续走了。高启强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把活动室的垃圾袋收拾好了,又把桌上散落的橘子皮拢进手心扔进垃圾桶。叶西辞在门口送他,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就拍了一下。
叶西辞冲他抱拳。高启强学着也抱了一下,转身走了。深蓝夹克走在夕阳里,背影比来时松快了些。
活动室清场之后,叶西辞坐回那把嘎吱响的椅子上,把自己瘫进靠背里。高启盛坐在对面整理被家长们翻乱的笔记本,高启兰在擦桌子,内务执事在统计今天的"家长满意度反馈"——十二份反馈表收回十一份,全部打了满分,剩下一份他留着自己存档了。
叶西辞仰着头看天花板,扇子搭在腿上,虎牙翘着。
"军师。"
"嗯?"
"你今天的标准应答模板还有剩的吗?"
高启盛翻了翻笔记本最后一页,抽了张纸递过来。叶西辞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三栏,问题、对策、备注。最后一行的备注栏写着"如果场面失控——叫帮主"。
叶西辞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册子里,冲他笑了一下:"你这备注挺对的。"
高启盛低头继续整理本子,耳尖又红了。窗外的旧厂街中学安静下来,夕阳把活动室的墙刷成暖融融的一片。
叶西辞站起来关了灯,三人锁门往外走。经过操场的时候沙坑里落了新叶子,明天才会有人来扫。但今天一切顺利。
比顺利还好一点的那种顺利。
走回旧厂街的路上高启兰忽然说:"西辞,今天你爸妈跟你合影那张,我拍了。"
"拍了?"
"拍了。你爸站左边你妈站右边,你在中间举着扇子,旁边还站着后勤顾问。背景是活动室那面黑板。"高启兰掏出手机给她看,"这照片以后可以裱起来挂墙上。"
叶西辞凑过去看。照片里叶建国嘴角翘着,李红梅笑得眯了眼,高启强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兜表情松弛。她自己站在正中间,折扇展开举过头顶,虎牙亮着。
她看了好几秒,把手机还给高启兰。
"洗一张出来。"她说,"贴活动室黑板上。标题就叫'逍遥帮首届家长开放日纪念'。"
高启兰笑着答应了。
三个人并排走过旧厂街的暮色,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巷子口高启强鱼行的卷帘门关着,门缝里透着一点点灯。远处谁家在放武侠剧,断断续续的打斗声混在晚风里飘过来。
叶西辞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启盛。
高启盛正低头掏钥匙开自己家的门,侧脸被最后一抹天光勾了一圈亮边。他感觉到视线抬了一下头。
"看什么?"
"没看什么。"叶西辞推门进去了,进去之前补了一句,"今天的模板记得归档。以后家长开放日用得着。"
高启盛"嗯"了一声,继续掏钥匙。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他低头闷着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今天活动室里被家长围堵的时候,最后那张纸上写的"叫帮主"真的管用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嘴角那点弧度带进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