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烛火昏黄,在土墙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随着灯芯的跳动微微摇晃。
言正拉过长安的手,指腹触到那一层厚实的茧子,心里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拧开蛤蜊油的盒子,挖出一块,在掌心搓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涂在她的指节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净想着妹妹们了,你呢?"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拇指在她指缝间停了一瞬,"也不为自己想想。"
长安靠在床柱上,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在她的茧子上,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她目光落在跳动的烛芯上,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化了白日里那层冷硬的棱角:"妹妹们很重要。"
"妹妹们固然重要,"言正一边涂,一边用拇指慢慢揉开她掌心的厚茧,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摩挲一件旧物,"但是你的健康更重要。"
长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此刻只专注地盯着她的手,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完成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烫,轻轻点了点头:"好。"
言正替她涂完左手,又拉过右手,指腹沿着她虎口的旧伤痕慢慢滑过。他继续说:"后日就开堂了,用不用我陪着你去?"
长安看向他,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不必了。你腿伤还没好,不便长跪。你写的那些,我都背下来了。"她笑了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笃定,"我不怕。"
言正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笃定,有坦荡,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像是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有的从容。那不是寻常市井女子会有的眼神。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抹蛤蜊油仔细地抹进她的虎口,然后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了。他的掌心温热,握住的瞬间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
后日开堂。
长安早早就下了山,到了县衙。捕快把她拦在门口,猎刀、弓箭、鞭子一样一样收走了,连腰间那把短刀也没放过。
长安没争辩,利落地解下来给了衙役,空着手站在衙门口等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缩——没有武器的手,忽然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崔县令往高台上一坐,惊堂木往案上一拍,"砰"的一声,震得整个公堂嗡嗡作响,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师爷扯着嗓子喊:"带原告被告上堂——"
长安被带了上去,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一路爬到脊背上。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像寻常百姓那样伏低身子,只是端正地跪着,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
崔县令低头看了看堂下,皱起眉头:"堂下跪何人?"
他不知道,此刻跪在堂下的这个姑娘,曾经是东宫最耀眼的永安郡主。那身傲骨,不是一块青石板能磨平的。
长安抬起头,声音清朗:"民女,樊长安,见过青天大老爷。"
崔县令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另一侧:"原告樊大牛何在?"
没人回话。公堂上安静了一瞬,只有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崔县令眉头一皱,开口道:"那就再等一会。真是没规矩,升堂还迟到。"
一个时辰后。
崔县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又是"砰"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火气:"岂有此理!本官办案这么长时间,头一次见到原告不在现场的!"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师爷在旁边小声提醒:"大人,要不要再等等?"
"等!"崔县令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等了一个时辰了!派去的衙役去他家还没回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又等了半个时辰,日头都偏西了,樊大还是没到。
崔县令终于忍无可忍,惊堂木"砰"地一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这都等了一个半时辰了!本官准了——原告不在场,被告之人胜诉!"
师爷提笔就要写判词。
就在这时——
一阵哭声从县衙门口传了进来,凄凄惨惨的,像是要把人的心都哭碎了。那哭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儿,连公堂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青天大老爷啊——你要为民妇做主啊——"
长安回头。
她大娘跌跌撞撞地冲进公堂,头发散乱,身后几个衙役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樊大——身上血淋淋的,面色青紫,没气了。
整个公堂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看热闹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
她大娘"扑通"一声跪在长安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大人!你要为民妇做主啊!"
她哭得正起劲,忽然一巴掌就朝长安脸上扇过来,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子蛮劲,指甲几乎擦着长安的脸颊划过去。
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没让她得逞。大娘的手悬在半空,挣了两下没挣动,气得脸都绿了。
"你个丧门星!"大娘嘴里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横飞,喷了长安一脸,"为了抢宅子,竟然害了你大伯!你这个毒妇!"
公堂上一片哗然。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露鄙夷,有人则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崔县令惊堂木连拍三下:"肃静!肃静!"
长安攥着她手腕的手没松,力道稳得像铁钳。她看着大娘那张扭曲的脸,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层冰冷的平静,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哭嚎声,也压过了公堂上的嘈杂:
"我从早上就来到县衙,如何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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૮˶•⩊•˶A 有点上头,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