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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也嫁人

逐玉:长安花

2

段评

老师写得太好啦!好上头!

长安提起脚,靴底从少东家胸口碾过最后一寸,收回时带起一小片尘土,在夕阳下打着旋儿散开。她转身就走,猎刀归鞘,鞭子缠回腰间,背影干脆利落,像一阵卷过去的风,不带走一片云彩。

金元宝四个人跟在她后面,大气都不敢喘。那少东家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街坊们或明或暗的目光里,面子上挂不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姑娘家踩在脚下羞辱,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回铺子,从柜台底下抄起一把菜刀,眼睛都红了,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臭娘们,我弄死你——"

话音未落,他腿弯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击,"啪"的一声脆响。他膝盖一软,"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得生疼,菜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哐当"一声扎在门楣的牌匾上,刀刃嵌进木头,晃晃悠悠地挂着。

长安闻声回头,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这是做甚?"

那少东家跪在地上,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脸上的凶狠瞬间换成了谄媚,嘴角还挂着刚才被踹出来的淤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送送你们?"

长安没理他,抬头看向半空——那把菜刀正扎在王记卤肉铺的牌匾上,刀柄微微震颤。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拇指和食指一搓,手腕一甩——

"嗖"的一声,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牌匾与菜刀之间的连接处。牌匾猛地一晃,从门楣上脱落下来,"轰"地砸在地上,木屑四溅,扬起一片灰尘。

"看来你还是不老实啊。"长安收回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再有下次,我可不就是把牌匾打掉了这么简单。"

那少东家跪在地上,连站都不敢站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误会,误会!长安姑娘慢走,慢走……"

他心里后怕得要命——这娘们刚才那一石子,要是冲着他脑袋来的,他现在怕是已经躺在棺材里了。惹上这么一位不好惹的主,他是真怕她像杀鸡似的把自己宰了。

——

而言正,早在他扔出那颗石子飞出去、打中少东家腿弯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悄隐匿在街角的人影里。他靠在墙根,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着长安带着四人扬长而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随即他转身,沿着小巷绕回了西固巷,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安回到猪肉铺,长玉正把最后一把菜刀擦干净,放进木匣子里,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长玉,收摊,咱们回家了。"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的轻松。

长玉应了一声:"好嘞阿姐。"

金元宝四个人站在铺子外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是金元宝开了口,声音比早上小了不知多少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那明天后山路口见。"

长安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天不亮就起,别迟到。"

四人走后,长玉也收拾完了,姐妹俩锁了铺门,一前一后往家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连着根。

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有了烟火气。

早她们一步回来的言正正蹲在院中,手里拿着拨浪鼓,"咚咚"地摇着,逗长宁玩。长宁坐在木马上,手里攥着个布老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见姐姐回来,长宁丢下布老虎就跑过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小手摊开,掌心里躺着几颗软糖:"姐姐们吃!"

长安弯腰接过去,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扫向院子——

院中堆着好几口大缸,米面油盐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十几个油纸包,看样子是茶叶和糕点。墙角立着两坛酒,封口上贴着红纸,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些油,还有这么多东西,是哪里来的?"长安皱起眉头,手里的软糖捏得微微变形。

长宁仰起脸,脆生生地说:"全都是爹爹买的!"

长安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爹买的?"

长宁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嗯!爹爹买的!"

长玉蹲下来,用袖子擦掉长宁脸上的碎渣,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可不要胡说,爹……怎么会买东西……"

话没说完,赵大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活,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长宁没胡说。刚开始我也懵了,送货的伙计说是你爹几个月前存的银子,都让换成年货送过来了。"

长安一把拉住正在收拾院子的送货伙计,追问道:"是谁让你们送的?"

伙计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赶紧说:"是一个叫樊二牛让送来的。那人在咱铺子里存了银钱,说年前换成货送过来,地址就是这儿。"

赵大娘在旁边听了,笑着摇头:"你看,没假了。这年头还有白送人东西的傻子吗?"

她看向一旁正在收拾玩具的言正,半开玩笑地说:"言正你说是不是?"

言正动作一顿,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声音干巴巴的:"啊……是。可是这么点东西有什么稀奇的。"

大家看他那样子,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言正,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长安看着大家的反应,又看了看那堆年货,开口解释道:"在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眼里是没什么稀奇的,可是这些东西,怎么也够我们林安镇一家花上半年的了。"

她的话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言正的耳根更红了,低头没敢接话。

长宁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蛤蜊油盒子,踮着脚递给长安:"还有这个。"

长安接过蛤蜊油,打开盖子,一股子油腻腻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算好闻,却让她愣了一下。她看着那盒色泽光亮的油膏,忽然笑了,眼底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想必是我爹念着娘亲整日做粗活,手上干裂,特意买的。"

她笑容慢慢淡下来,声音也轻了,像是说给风听的:"可是……谁能想到几个月之后的事情呢……"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提高了声音,冲着院子喊:"这是哪家?我退了。"

长玉赶紧拉住她的衣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能退。阿姐终日上山打猎,手上都是厚茧。说不定爹爹不止是给娘亲买的,也是给阿姐买的。"

长安看着长玉,愣了一瞬。妹妹那双皴裂的手正攥着她的衣袖,指节上的冻疮还没好全。她忽然笑了,伸手刮了刮长玉的鼻子:"傻丫头,你看看你的手都皴裂了,也有可能是爹也想到你了。"

长宁在旁边仰着脸,认真地说:"定是爹爹心疼你们了。"

长安看着妹妹们,心口那块一直绷着的石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了一下,没那么疼了。她笑了笑,挖出一块蛤蜊油,拉过长玉的手,仔细地涂在她皴裂的指尖上。油膏粗糙,但她涂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我们阿玉的手好好养着,将来嫁个好人家,一块漂亮的美玉,不应该跟着我受苦。"

"长宁也要!"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

长安笑了,又挖出一点蛤蜊油,轻轻涂在她的小手上,宠溺地说:"怎么什么你都想要啊?"

长宁接着说:"长宁也要嫁人!"

这话一出,长安和长玉同时笑出了声,赵大娘在旁边笑得都站不稳了,手里的针线活差点掉地上。言正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比平时深了几分,像是被这股子烟火气浸透了。

长安点了一下长宁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你知道嫁人是什么吗?你就乱说。"

长宁捂着额头,咯咯地笑,小身子一扭一扭的。

言正看着这一幕——长安给长宁涂蛤蜊油的侧脸,长宁在哪里也跟着咯咯乐,长玉和赵大娘被长宁逗得前仰后合,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连屋檐下的影子都变得温柔。

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那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是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