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征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鸡汤面,又抬眼望向对面三人碗中的肥肠面。
长安正将碗里的肥肠一块块夹出来,分进长玉和长宁的碗中,自己只留了些面条和汤底。
他开口,声音有些沉:"你们平时就吃这些东西?"
长安咽下一口面,随口道:"哪能天天吃啊,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面:"这是前天长玉去陈娘子家杀猪,陈娘子送的下水。这东西不值什么钱,只有快过年给人杀猪,主家才会送些下水回来。"
长玉在一旁点头接话:"是啊,平时舍不得吃。就算有好东西也要留给长宁补身子。"
长宁咬着筷子,小声嘟囔:"宁娘好久都没吃到肥肠面了……"
谢征垂眸看向自己面前这碗鸡汤面。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鸡油,金黄透亮,香气扑鼻。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你的面,也谢谢你的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汤上浮油上:"要不是顾及我,这鸡这么肥,本该能卖个好价钱的。"
长安摇了摇头,语气随意:"说了别总多谢。你是客人,又是伤员,流了那么多血,应当吃鸡补补元气。"
她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根面条:"而且卖钱做什么?卖的钱还不够给你抓药的。不如让你吃了,把身体养好。"
谢征没再说话,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第二日天不亮,长安便背着猎弓上山了。
这个时辰,饿了一夜的猎物正出来觅食,是打猎最好的时候。
等太阳升到半空,她才背着猎物踏进院门。长玉早已洗漱完毕,正在院里收拾。
长安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去井边打水,洗净手上和脸上的兽血。
又烧了热水,将毛巾投洗干净,转身要喊长宁洗漱:"宁娘,快出来,阿姐给你——"
话到一半停住了。
长玉从屋里走出,笑着开口:"阿姐,宁娘我都给洗完了。这点小事,以后就交给我吧。"
长安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长玉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往日里,长安每晚都会把玩那块羊脂白玉佩,坐在门口台阶上沉思许久。
从她记事起,那块玉佩就从不离手,长安爱护得紧。
排除前天夜里,长安捡回言正、守了他一夜,可是昨天傍晚吃完面,她竟没有拿出玉佩把玩,也没有去门口独坐,她只当是阿姐太累了。
平日里那块玉佩她从不随身带着上山,怕打猎磕碰丢了,总是收在梳妆盒里。
可是今日长玉无意间打开梳妆盒,却发现玉佩不在里面。
长玉心头一动,开口问道:"阿姐,你那玉佩怎么不见了?平时都不离手的,今日怎么不见了?"
长安正在整理袋子里的草药,闻言笑了笑,手上动作没停:"让我当了。"
她摇了摇头"只可惜,那等好玉,才当了五两。"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等我打了猎物换了钱,就赎回来。"
二楼窗边,谢征倚在窗沿,窗棂半开。
院中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他耳中。
那块玉佩——他前日远远瞥见过一眼,羊脂白玉,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当时便觉得不是凡品,却没想到是她当了玉佩,换了银子给他抓药治伤。
他握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正要关窗躺下,院里传来长宁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地飘上来:
"我知道了!大姐姐定是相中漂亮大哥哥了,所以才当了玉佩去养漂亮哥哥!"
谢征动作一顿。
紧接着是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轻轻戳了下长宁的额头:"以后那皮影戏少看,都给你带坏了。"
"阿姐那是救人,是在行善事。"
长宁不服气地嘟囔了几句,被长安笑着哄了两句,小丫头便欢天喜地跑去玩了。
谢征站在窗边,半晌没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肩胛的贯穿伤也一天天好转。
这些日子,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姐妹三人的动静,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饭香,感受着这个家里那种不刻意却无处不在的暖意。
他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过战场上的血腥残酷,见过无数人为了自保将旁人推出去挡刀。
可眼前这个女子,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当掉贴身佩戴多年的玉佩。
不是因为图他什么。
只是因为——她见不得人落难。
谢征缓缓关上窗,靠回炕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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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的细节真的太戳人了,太上头了。